常霄颔首。
“正是如此。”
很多人对防潮的理解,是担心船舱外来自江河的水汽侵入船内,因此恨不得一直紧闭货舱的门窗。
殊不知这般做,反而是将所有存货闷在了一个湿热的环境内,不仅会潮,还会生霉变质。
如果只是打开门窗,保证里外通风,依旧作用不大,因为为了节省货舱空间,货物大都是摞在一起,紧贴着堆放,与此同时,地面也紧贴船舱底部的话,那么潮气就会顺着整艘船最潮湿的底板,不断向上蒸腾,继而扩散。
现在将底部架高以后,通风就不单是舱里舱外,而是上下左右,四面八方。
这样的载货盘,在后世的仓库中完全是标配,而且一般都要求高度在十厘米左右,换算过来,就差不多是三寸三。
其余人本以为,到了这步就可以往上垒货了,常霄却说还早着。
只见他拿出一筐尺寸不大的粗布口袋,打开后,里面盛满了生石灰。
“这是吸湿的石灰包,按照这个尺寸捆好,塞在木格栅的缝隙,一个木格栅塞十包,随后咱们每过七八日,靠近码头的时候,就要换一批石灰包。”
“为何用石灰,不用草木灰。”
用草木灰的话,几乎用不上什么本钱,而且还不似生石灰有毒性,没法直接用手去碰。
“石灰和草木灰没法比,我这两天正好做过对比。”
常霄示意小伙计从船舱的角落搬过另一个筐子,里面有两个稻草包,装的都是一斤沙糖。
“左边是用草木灰的,右边则是用的生石灰。”
仅仅三天而已,用了草木灰的沙糖已经开始结块,生石灰的那一包则依旧干爽。
“可见这个本钱省不下,而且数量一定要多,不然没等咱们到下一个码头,这一批石灰包已经失了效用,就白忙活了。”
三十个木格栅,每个十包,也就是三百包。
每过一个码头就要换一批……那肯定是只能自己装。
舱内众人立刻算了笔账,意识到他们人多,做到这点并不难,倒也能接受。
为了挣钱,没人怕累。
只是有一点不太划算。
尤驰道:“早知如此,咱们该从河东府拉些石灰出来,到这里买,岂非是贵了许多。”
常霄同样有些后悔。
“怪离家前考虑不周全。”
他那时压根没有想到这一桩,果然初次南下,总有遗漏的地方。
韩掌柜在旁道:“就算有差价,不过一斤两三文钱罢了,要是能保住这批糖料中的八成也值,今后便可为此趁石灰价钱好的时候多囤放一些。”
他们没觉得常霄跑来南边买石灰是浪费银钱,那点支出比起糖料的厚利,以及船上其他的布料、药材等,根本只是毛毛雨。
丁同他们几个,更是已经憋了好多天了,一身力气无处使,问常霄是不是石灰包不够用,需要现做。
得到肯定答复后,一行人便直接在货舱里开工。
生石灰有毒性,不能直接用手去碰,更要避免落进眼睛和鼻子里,常霄为此提前准备了一批麻布手套和戴在脸上的布巾。
十个人全副武装,分装出了几百包生石灰。
等这批生石灰吸饱了水汽,就变成了熟灰,到时倒出来也不浪费,熟灰用处多,对于农家来说可以撒地里杀虫或是堆肥料,盖屋宅或是城里的造纸坊也用得上。
常霄打算每次换下来的熟灰,都想法子在当地直接卖掉,卖不掉的就暂时堆在船上,回到马桥以后肯定能给它们找到去处。
做石灰包的工序结束,常霄又铺一层稻草席。
亏得这东西价廉,一下子买了几十条也只花了几百个钱。
到此除了还没上船的糖料外,其余的货物都回归了原位,随即他宣布,明天所有人继续来船上干活。
至于具体干什么,他趁现在先行演示了。
那就是用融化的蜂蜡,将糖料包裹外的两层油纸边缘全部封住。
谷同乐看到这里,基本搞明白了常霄这几天的努力成果。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稀奇,但他在南边几十年,还真是从没见别人这么干过。
兴许也有,只是他没见着,不过肯定不多。
能想到这些的,想不发财都难。
再说本钱,比起常见的运货方式,工序和本钱定是都随之增多了,但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若是效果足够惊艳,支出更是不值一提。
……
这般又过三日,每天一群人都穿着干活的旧衣裳,灰头土脸地在船上做小工。
丁同他们收了护卫的钱,但船靠岸的时候基本没什么事做,可以随意在城中游玩,因此这会儿被叫回来帮忙干活也没什么怨言。
等到把所有糖料全都包好,年纪最大的韩掌柜已经是腰都直不起来了,谷同乐连声说,今晚请大家一道去城里歇个痛快,找个香水行沐浴,顺带来一套按摩。
“香水行”就是街头澡堂,住在客舍沐浴不方便,去外面洗一个倒也不错。
离开货舱前,他们最后将一层油布盖住所有货物,四角用麻绳牵引,向下拴在木格栅的货盘之上,但也留出了足够的通风空隙。
到这里为止,算是常霄给货舱上了三重保险。
一层是底部的架空的木格栅,以及配套的稻草席、石灰包。
一层是双层蜡封的油纸,以及最上面的油布卷席。
包括舱内的两道帘子,也早被注意到了,常霄对此的解释是油布比起麻布,更能阻隔湿润水汽。
阴天和晚间湿气重,两层帘子需都放下,平日里行船的白天,涌入的风更大更干爽,就只需垂下麻布帘。
他说得头头是道,哪怕船还没返程,其余人已经对他生出叹服,何况虽是费了不少力气,实际算了算,投入的花销暂且只有几贯而已,更让人盼着数日之后检验成果。
正好船家也来相询,何日启程北上。
众人当晚商议一番,同时翻了翻黄历,把日子定在了七月廿七。
要是途中顺利的话,九月之前即可抵达马桥。
三个月不见,足够孩子像地里萝卜似的窜高一截了。
韩掌柜在一旁分享着自己过去的经验,说是三岁以下的小娃娃算不上懂事,也没什么记性,几个月不见亲爹爹,到时候多半是会有些怕生的。
“你们只需拿些好吃的哄一哄,让他们尝着甜头,过上半日、一日的,他们便记起你们原先的好了。”
常霄听罢忍不住扬起唇角,要说好吃的,他还真买了不少。
像是独南边有的几样果子,什么杨梅、荔枝、枇杷,都是北边不曾见的。
奈何鲜果万万带不回去,不过却有糖渍蜜煎,保存得当可以数月不坏。
再加上和人一样高的甘蔗,保准能把两个孩子哄得晕头转向。
第200章 北归
常霄离家的第三个月,曾如意忽然发现,两个小崽已经有阵子没有喊着要爹爹,也不再盯着门口看了。
但每次收到南边寄来的信件和礼物时,照旧会很兴奋,又在曾如意指着东西说“这个是爹爹送的”时候,沉默下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惹得曾如意有些犯愁,担心等常霄回来,小崽们和他不亲了,惹得他伤心。
对此诚哥儿很是有发言权。
他从生了孩子后,就一直陆陆续续在外面给人做工,原先的主家不似常霄和曾如意这般心善,他时常三四个月才能抽空回去半天,连住一夜都不成。
偏偏那时候孩子还小,每次离家时,真是不舍到肠子都疼。
“亲生骨肉到底是不同的,都说亲兄弟亲姊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况是亲生爹娘呢。”
他笑着与曾如意道:“小孩子记性没那么好,有日子没见,多半是真把模样给忘了,但你说爹爹,他们却又记得,然而见不到人,要我说,这不是忘了,而是闹别扭呢。”
曾如意听了这话,再去看两个小崽,好像还真琢磨出些许别样的意思。
这晚他照旧陪孩子们睡,屋里点上了菊花香饼,也给他们的小床上放了晒过,换了自家干净枕套的菊花枕,整个屋子都是淡淡的菊花清香。
阿浦和阿溆看起来都很喜欢,抱在怀里不撒手,时不时用鼻子凑近闻一闻,像小狗似的。
“你们还记得爹爹么?”
曾如意把他俩一边一个揽在怀里,手里握着一本布缝的小书。
这是常霄想出来的东西,说是小孩子喜欢看颜色鲜艳的图画书,但市面上显然没有卖的,再者如果是纸质的,怕是没两天就要沾上口水,或是直接撕坏,改为用布做一本书,岂不就没这个烦恼了。
两人闲时用布头拼出一页一页的内容,再由曾如意得闲的时候缝到一起,蓝色的是天,白色的是云,红色的是果子,还有小狗、小鸡、小驴、小马……
总之都是这个家里随处可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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