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固宛如醉话喃喃:
“老子给青牛军卖命,刚当上个小头目,上头就怕死逃跑,派老子断后,折了我一只眼。”
“老子欲下山从良,知我投过青牛军,讨饭都让人当过街老鼠赶。”
“我不抢该等死吗?”
——“凭什么你们封我做官就是官,定我为匪就是匪,你们算球东西!是官是匪是皇帝,我自己说了算!!!”
董固嗓音震得未央堂簌簌落灰。
他的困境是在大秦全境叛军四起的局势下,造成的必然结果。
朝廷不会姑息造反者,而曾经参加造反的百姓,又有几个为了成全皇图霸业?百姓只是活不下去,想吃口饭而已。
董固错在残暴不仁,亦错生逢乱世……
嬴曦那种对亡命徒的愤怒,混合了一丝悲悯,说到底,是大秦之前国运太过衰微。
此时董固突然前进几步,提着男孩大喊:“别跟我虚情假意,要么连我带人质一起杀了,你们做不了主,把老子的要求告诉嬴曦!!!”
那董固直呼皇帝名讳,当场已经吓瘫几个。
匪首既不谈合理的赎金,也不想给朝廷留下任何颜面。双方僵持不下,所以无论招安使、龙武军、洛山山匪还是山下百姓,全都濒临极限。
就在这时,嬴曦越出人群上前一步。
“不用传讯到长安,朕亲自跟你谈。”
此刻所有人面朝嬴曦,嬴曦抹去微调容貌的妆,露出本来模样。他理了理衣袖,双手微微平举,平静从容,是帝王接受朝觐时的姿态。
龙武军当然有许多能认出嬴曦的人,当场几乎拿不稳兵器。
有官军脱口而出:“皇,皇上!?”
一声皇上宛如平地起惊雷,掀起整座未央堂,在生死关头又给局面平添无限的不可思议。
没有谁敢冒充帝王。
更何况,还是在帝师跟前,龙武军统帅旁边,冒充当今皇帝。
他满身威严感,根本无需自证,无数臣民,会在他亮明身份的刹那,向他表达忠诚恭敬。
谢千里等人战术动作纹丝不动,嗓音异口同声,声震未央堂乃至整座洛山:“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声浪令洛山夜晚的空气都在嗡鸣。
嬴曦已穿越众匪,向那董固步步逼近。
而那董固不退反进,拎着小孩越发朝前。
皇帝与悍匪,面对面而站。
箭镞密密麻麻全指向董固,生怕这匪首发狂,动摇大秦国本。
董固用力牵扯嘴角:“你亲自来给老子送钱?还是来牵回你的鹰犬?”
皇帝道:“生民并非筹码,性命无法估价,朕不会给你五十万两银钱。杀你势在必行,退兵绝无可能,朕不受强贼威胁。”
皇帝此言,掷地有声。
彻底堵住了董固的生路和死路,把贼首蛮横的要求坚定拒绝,反倒让董固突然失去筹码。
贼首晃动手中短刀,又将男孩摇得哭声响亮:“那是你想当昏君暴君,眼见你子民送死?”
“杀人者,洛山匪首董固。朕已亲自上山阻拦,若劝导无用,朝廷声誉,天下自有公断。”
嬴曦不遵守董固任何游戏规则!
道德绑架无用。
一旦筹码的价值降低,人质反而更加安全。
谁也没想到皇帝现身,竟给出这种答案,洛山众山匪心虚焦灼之感,暗中在匪寨蔓延,体现在他们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山匪已有人动摇了:“我……我……”
那山匪胸膛起伏、拼命大喊:“俺现在投靠朝廷,还接不接受招安!?”
烛照经验丰富立刻接道:“速速放下武器来此!”
砍刀当啷坠地,土匪跌跌撞撞爬来,那土匪控制的两个女子,被刀架了半天脖子,立时瘫倒昏厥。
有一个便有第二个。
砍刀不断丢下,人质纷纷逃跑,登时匪少人多,各家百姓不断逃往朝廷使臣方向,也有死忠于董固的山匪试图拦阻。
谢千里令道:“射杀暴徒,掩护百姓。”
龙武军弓箭手百发百中,弦响噼里啪啦,几轮羽箭过后,山匪那头不剩几人,人质趁乱逃得七七八八,可哭声诉苦声尚且不闻。
因为所有人屏气敛息,目光如炬,集中在最后那场拉锯。
帝王与董固一不见喜,一不见怒,对视时各不相让,仿佛视线也能成为武器。
“放了孩子,朕留你全尸。”嬴曦傲然。声音像冬日的寒泉,凛冽刮骨。
匪首董固多年自以为横行无忌,直到此刻方才发觉天外有天!
那大秦皇帝面貌柔弱,性格居然比他还更有匪气!
董固被嬴曦霸道地压下去气焰。
匪首再要拿人质小男孩卖惨,那小男孩却像是认清形势,无论他怎么摇晃都不肯再哭,一双乌溜溜的含泪眼睛仰视着皇帝,耳边全是淋漓的血。
戏文里的皇帝,是穿金色龙纹袍子的,那些帝王高高在上,没有谁会亲自在匪寨剿匪。
小男孩竟痴痴地道:“陛……下。”
“好儿郎。这人割你左耳,朕又决定不给他留全尸了,他若敢再伤你性命,朕就让他生不如死为你赎罪几十年。”
没人能怀疑这句话的可信程度。
那小男孩伸出手。
嬴曦厉声令道:“还不放人!”
贼首眼中闪过缕流光,就在这刻,董固一手将男孩迅速扔出圈外,另一手拉过嬴曦为盾,让嬴曦身体紧紧撞上自己。
拿普通百姓为质已行不通。
但拿皇帝为质,必定更有价值,况且距离极近,必然能够得手。
董固嚣张道:“没有谁能杀我,没谁配!!!”
而此刻他身体骤轻,周围金芒缠绕,他的人仿佛正在抽离这个世界,神魂都慢慢飘远。
“怎么回事……这是……我……”董固立时慌忙。
光华照亮整座未央堂。
自从决定接近匪首,嬴曦就思考好退路早有准备,紧紧抓住董固的胳膊,与他近身相贴,知晓董固不明所以,带他返回未央宫书房。
再在落地前将此悍匪,用尽全身力气远远踢开。
周围已转换成最熟悉的陈设,安神香淡蓝烟雾缭绕。
匪首捂着下三路在地上打滚儿。
嬴曦摇人:“郎荀!!!”
第52章 爱卿亲启
召唤声罢,有人来了!
只不过,来得不止是郎荀,是两个。
也不是跑进来的,是打进来的!
那两人边打边吵,兵器声叮叮当当,在书房并不宽敞的门扇外,映出两条晃得眼花的身影。
是嬴荡的嗓音,华丽而轻佻:“郎侍卫,砍伤亲王乃是重罪,你有几个胆子拦孤?”
“宿卫皇宫乃郎某职责,殿下擅闯未央宫书房犯罪在前,郎某履行职责在后,若有罪,殿下也有!!!”
“孤忧心龙体,几十天没见皇兄本尊,若非跟你打到这儿,孤早就爬上龙床探病了!”
爬龙床一词,像触碰到郎侍卫敏感的开关,郎荀霎时气愤不已,怒喝道:“殿下出言不逊,休怪郎某手下绝情!”
话毕书房轰然洞开——
董固正歪歪斜斜地爬起,挥刀便砍嬴曦。嬴曦撤到一旁。
打架的那俩一见董固,是个陌生的面孔,手里还持着兵刃对准皇帝,当即心思各异,两人脱口而出:“呔,怎么又来个刺客!”“小子过来给孤助阵,孤赏汝千两黄金!”
那董固天性猖狂,再说怎可能知晓,他会被皇帝带进未央宫?
董固“呸”地拔短刀便战,厉声叫嚣:“老子……”
“贼刺客竟敢称老子!?”
“你在孤面前当谁老子!?”
长安水深,满地天潢贵胄,谁能真服谁的气?
偏偏董固招惹的还是其中脾气最坏的两位,两人并没有同仇敌忾,只是把对打变成了谁先打死刺客,狭窄的书房里三刀对战。刀光亮眼,刀法夺目。刀影填满了御书房。
“看刀!”
“再看刀!”
“你别看他的刀,看我的刀!”
“就你那把破刀有什么好看?孤的刀是天山泉水淬百炼钢,刀柄嵌了颗珍稀鸽子血,配发的陌刀根本没法比。”
“……”董固被夹进其中拆招,瞬息手忙脚乱。
他能横行洛山,确实武功高强,但关键在于心狠手辣,加上手上有人质。
如今董固光杆司令,对面这俩双刀无眼。
故而嬴曦默默退出战圈,疲倦地伸了伸腰,款步走出御书房。懒得管里头继续打得叮叮当当,董固发出阵阵惨叫!
“玉镜。”
“陛下。”月华下,玉镜仪容整齐,在书房外垂首听奉。
嬴曦道:“跟朕讲讲最近发生的事。”
“是。”玉镜点头,斯文慢声回禀,“多亏苏丞相坐镇,朝廷诸事皆有条理。不过使臣走后,带回去许多长安特产,那蛮王见了,甚是仰慕我大秦国力,要来亲自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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