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徒弟问道:“是否公开他们的身份?”
贾如真思索片刻。
“不必,万一真有投机的百姓,将两人藏得严实,只等朝廷军攻下广陵,就是护驾之功。”
他与嬴曦交手,不得不费尽心思。
虽然不知道嬴曦为何混进广陵郡,但对他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小皇帝体质奇差,永王又身受重伤,兄弟两个插翅难逃,怎么也跑不远。
更何况现在江南军仍占据优势,广陵城还能再守……
他这样盘算片刻,越发蹿升起希望。
贾如真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响彻整座广陵。
永宁王府树丛里的野鸟纷纷惊起,刹那间,王府花园里到处扑棱声。
贾如真举目四望,暮色四合之际,夕阳给城池染遍了如血般鲜红色。
云层不断往城里挤压,使他心头掠过丝不祥的预感,那阵巨响又来了,第二声胜过了第一声,声浪使人脑袋里绵延着漫长的嗡鸣。
咚嗡——
咚嗡——
众徒弟纷纷道:“动静是从南边传来的?”
“什么声音???”
花园游廊窜进来个士兵,兵士身着江南军服色,满脸灰尘,汗水纵横,跪禀道:“郡守,正门告急,谢萌又来攻城了!”
***
冲城车撞击城门!
才刚修补过的城墙,簌簌落下一捧捧灰土。
城外上百名军士奋力向城内推车,城里的守军抵挡冲车,将城门不断加固。
撞城的咚嗡声,混杂了木板钉城门发出的笃笃声。
荆、扬二州已成血仇,两方奋力喊着号子。
城门之外,十几箭距离杵着的望楼,副将正在替谢萌督战。
望楼顶端不时传来副将难以控制的喝骂,声音犹如雷霆。
——“你们小队在老子跟前抱窝呢?”
——“不要在城下扎堆,当心敌人放火!”
——“往左右看,狼牙拍飞过来了,他妈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狼牙拍像是悬在城楼加宽加厚的巨大钉板,上头悬着绳索,瞬间卷走荆州军十几名将士,死状惨不忍睹。
所有人都是彼此的生死兄弟,副将虎目欲裂,几乎冲上城楼。
他身旁若干名士兵根本阻拦不住,只得合力拦腰抱住了副将:“将军不可啊,将军……”
原来无论谁站在这个位置,直面无数同袍的生死,情绪都难以稳定。
望楼摇摇晃晃。
望楼下,谢萌神色凝重地背着手,满身衣甲被夕阳染成红色,即使眼前的战局异常紧张,却也只能分神到眼下更要紧的事情。
“你说陛下还没有找到!?”谢萌死死压低了声音。
对于这种大嗓门,没法大嚷,就只能表情变得夸张。
谢萌眼眶放大了两倍。
“皇帝钦点龙武军护驾,龙武军两次弄丢圣驾,到现在连片龙鳞都没看见,这事传出去,别说咱们谢家还有龙武军声名扫地,你爹掀开棺材板,得跳出来把你打死!”
谢萌既是西线统帅,更是兄长。
即使谢千里爵位高于谢萌,战场只有一位主帅。
自从永王跳船逃跑,谢千里沿江追逐,几乎搜罗遍江面各处,依然到处没有永王的影迹。
他不欲解释。
军队的规矩是严格服从命令,包括聆听训斥。他少年从军当然遵守此道:“我继续寻找。”
谢千里一直有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如今因为不眠不休变得浑浊。抿紧的唇线干枯发白,嘴唇早已起了皮。
连清自以为要主持个公道,连忙开口:“第一次是陛下命令我脱离船队,此事全都怪我,圣驾根本没让告知将军,第二次陛下碰见永王殿下,于是就让兄弟们先……”
谢千里:“住口。”
连清已挨了谢萌狠狠一脚,将他踹出去两三尺!
连清捂着肚子,板正地起身肃立。
谢萌暴怒道:“——那让老子怪谁?怪圣驾跑得远?怪皇帝自己活该???”
喊出这番话时,谢萌已然控制不了音量。
幸而让投石车砸落石块的动静盖住,副将在望楼顶端的骂声依旧未停。
“砸城头那台弩机,使劲儿啊,你眼瞎了……”
谢萌吸了几口长气,今日他没登楼激情骂战,按说根本不费力气,额前冒出豆大的汗珠。
谢萌强行镇定道:“圣驾必然有他的道理,他能把江山收拾出来个模样,并非胡闹的皇帝。我等取得陛下信任不易,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埋怨。”
话是说给连清听的。
连清他也没有埋怨,只是觉得谢将军替他们背锅委屈。
连清道:“永王真他妈是个混蛋!!!”
谢氏兄弟任由这番话在风中飘远。
谢千里觑向城楼凝重道:“江面我已全搜索过,如果陛下不在江上,极有可能已经登岸。岸上最近的就是广陵郡。”
谢萌道:“可是广陵郡四门紧闭,我等一直驻守城外,并没见到陛下的踪影。”
“难道永王把陛下带进了城里?”
听见这种假设,两人神色凝重了更多倍。
如果情况属实,形势就无比凶险,这等于把优势直接递给江南敌军。
那声“永王混蛋”,连清骂得不仅不过分,简直太轻!
谢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佩刀。啪地一声脆响。
“这怎么打?就算你我现在,真把这座城池给掀了,姓贾的拿刀架着陛下与殿下的脖子,我就立马得带着兄弟们撤兵。”
“永王的脑袋被驴踢了,怎么不踢死他!!!”
这话出自臣下之口,已是忤逆。
但情绪至少要有个宣泄的渠道,更何况谢萌死也想不明白,永王劫持陛下进广陵作甚?
“难道永王通敌,是李义隆那边的?
嬴荡亲兄长在位,他当王爷顺理成章。
投靠李义隆能给什么待遇?比亲王还高???
谢萌久在江南,他眼下对长安风云人物们不甚了解,完全不懂永王的心理,更不能认同。
谢千里知道永王带走嬴曦有不轨企图,至于劫到广陵,极有可能因为广陵有永宁王府。
这份龌龊的心思,谢千里绝不替他暴露。
谢千里分析道:“如果永王通敌,贾如真早该有反应,不可能兵临城下,他还沉得住气。”
“也许永王混进城里,陛下正被困城中。”
“那我等反而要表现出,皇帝就在广陵城外督战,陛下的处境才更安全。”
连清小声道:“若是陛下能主动联系我等,或者有谁能传讯给陛下就好了……”皇帝很善于把握机会,他前半句还算在理,后半句纯属异想天开,连清索性闭了嘴。
可这时连清一阵头皮发紧。
因为联想起当时在洛山匪寨之外,某段至今让他不太敢回想起来的记忆,连清冷汗涔涔。
谢千里眉眼间浮现起一抹亮色,却转瞬即逝,他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夕阳如血泼洒,连清再度心慌。
他直觉谢将军藏着事。
连清偷瞄对方光明磊落的外表,却越琢磨越后怕,突然想到龙船上与贾如真对战那回,姓贾的气急败坏那番评价——慈不掌兵、兵不厌诈。
长安皆知,谢千里少时活泼,成年之后冷淡板正,是位君子。
真的是吗?
连清心头的惶恐到达了极致。
广陵城边传来喊声:“火油被子又下来了——”
“散开,都快散了……”
城外炸了锅似的嘈杂。
望楼上,副将督战了半个多时辰,此时人已声嘶力竭。
谢萌必须亲自接管战局,厉声道:“谢千里听令!”
谢千里与连清肃然。
谢萌郑重道:
“现已知圣驾或在广陵城,你必须得到确切情报,规划营救策略。”
“你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得先把皇帝找到,圣驾有任何闪失,你我一起以死谢罪!!!”
“是!”
他早已经水米不进,也未曾休息,找人的决心更胜于谢萌,身上的麒麟纹披风也不见了。
谢萌隐约觉察出异样,大敌当前无暇推敲,摆摆手让谢千里快走。
连清也骑马去了。
马蹄飒沓,连清心中一直还打着鼓,追随谢千里从南门不断向西,逐渐远离了攻城现场,越发接近了旷野无人的浩荡苇塘。
谢千里突然勒紧缰绳:“吁——”
他抬臂将鹰隼放飞,黑隼展翼、盘旋唳叫,消失于芦苇丛。
连清眼前是谢将军英挺的背影,自己却心虚地巴望四周,只见无数根芦苇摇曳,刚开始还没任何什么反应,接着却倏然遇上熟悉的感觉。
茂密的苇塘仿佛有人。
连清竟捕捉不到对方的方向,后背渗出层层汗水。
忽有个清楚而陌生的嗓音传出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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