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天的冷风一吹，夹裹着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绿灯亮起，行人撑着各色的伞走过马路，斑马线上仿佛开满了五颜六色的毒蘑菇。


    孟依出门去超市买东西，骑上新买的鹅黄色小电驴，后座载着孩子。


    前两天搬了家，扔掉了许多快用完的生活用品，需要重新补充。


    刚一出超市的门，外头就下雨了。


    只带了头盔，没带雨衣。


    母子俩被动淋成落汤鸡。


    更让人心寒的是，马路两侧的低洼处积了不少水，经过的汽车不仅没减速，还加速开了过去，溅了路人一身水。


    孟依的裤脚全湿了，看起来异常狼狈。


    孟年年搂着她的腰，被冻得哆哆嗦嗦，说：“妈妈，咱们，下次，还是，开大汽车，出来吧。”


    他想要的兜风不是这一种。


    小电驴跟跑车比，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点。


    跑车有顶棚，下雨的时候不会淋雨、受冻、被泼。


    “知道了，坐好。”


    赶上下班晚高峰和下雨，车多人也多，前面疑似出了事故，把大路堵得水泄不通，只好绕路。


    孟依很少开小电驴，不敢开太快。


    连人带车在雨中艰难前行。


    红灯亮起。


    孟依松开车把，余光里瞄到身侧的低调豪车。


    下雨天开什么车窗。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眼。


    视线当场定格住。


    扶着车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打招呼的话在喉头打了几个转，还没说出口。


    交通信号灯变绿，车开走了。


    孟年年也看到纪屿了，一瞬间汹涌的情感压过理智，他忍不住在后头大喊。


    “爸爸！”


    路面上声音嘈杂，到处乱哄哄的，小孩的声音在其中显得微乎其微。


    “嘘——！”


    孟依打断他，心情十分复杂。


    “别喊了，他现在还不是你爸爸，他不会认你的。”


    孟年年很失落，肉乎乎的脸蛋贴在她的背上，抱得很紧。


    孟依分不清身后湿湿凉凉的触感是雨淋湿的，还是小孩的眼泪打湿的。


    她的心情就跟今天的天气一样，气温骤降，阴，多雨。


    自从知道真相以后，她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种别扭、尴尬的状态，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躁。


    尤其是在今天，在刚刚。


    对方光鲜亮丽，而她和孩子在这里淋雨，交通工具还这么寒酸。


    到下个路口时，她忍不住低声骂出来。


    “狗男人。”


    话音刚落，一旁的车窗缓缓下降。


    熟悉的声音顺着飘落的雨丝一起钻进男人的耳廓里。


    孟年年拉了拉孟依的衣摆，无声提醒。


    孟依：“怎么了？”


    她偏过头，跟一双近乎无机质般冰冷的乌黑瞳孔对上。


    刚骂完人的孟依：“……”


    她身上的气势陡然弱下来。


    “上车。”


    车里的男人如是说。


    孟依呆住。


    “快一点，这里不方便停车。”


    “那我的车怎么办？”


    纪屿抬颌：“老陈，你把车开走，不用送我回去了，提前下班。”


    司机老陈：“好嘞。”


    孟依和孟年年晕乎乎地被赶上车，坐进后座，吹着车里吹出来的暖风。


    老陈则穿上自带的雨衣，接过她手中的头盔，把孟依的车开走，高高兴兴下班回家去。


    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递来一条毛巾。


    “擦擦。”


    表情淡漠，声线跟淬了冰似的。


    孟依接过来，给小孩擦脸擦手擦头发，她自己浑身湿了，无所谓擦不擦。


    唯一尴尬的地方是，她裤腿湿了，不停有水滴落在车里的真皮汽车脚垫上。


    纪屿往后座又递了包纸巾。


    他边开车，边抬眸，看了眼后视镜。


    “谁家孩子？”


    你家的。


    没有十足的把握，孟依不敢说，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穿越时空这么荒唐的事。


    她盯着纪屿的后脑勺，心想如果她突然出手拔掉两根头发，他会不会以为她是神经病，找警察把她抓起来。


    她沉默的时间意外的久。


    纪屿不悦地皱起眉头。


    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还是说，她已经讨厌他讨厌到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地步。


    “住哪里？”


    “天悦华府。”


    这句倒是答得很快。


    纪屿轻嗤一声。


    “我是你叫的网约车司机？”


    “你觉得是就是吧，车费多少我转你。”


    纪屿偏开头，目视前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脚油门。


    孟依看向窗外，高楼鳞次栉比，路上车水马龙。


    双双安静下来，空气里隐隐弥漫着火药味。


    “你们可以不要吵架吗？”自从上车后一直沉默着的小孩弱弱出声。


    他蜷缩着身体，卷卷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看起来蔫了吧唧的，脸上的表情很受伤。


    “我们没有在吵架。”


    隔了一会儿，纪屿听到身后传来孟依干巴巴的声音，抬眼看到后视镜里的年轻女孩面色微变，主动帮小孩搓热双手，往他手上哈气，眼睛里的温柔和关心不似作伪。


    纪屿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小男孩。


    但他觉得这孩子很眼熟面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给个好评 爸爸，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地下停车库。


    纪屿抬起左手手腕，看了好几次表盘。


    二十分钟过去了。


    后排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挨在一起，睡得香甜，毫无戒备心，一看就很容易被坏人打包抓走。


    耳边传来车窗被轻轻敲击的声音。


    骤然被拉出梦乡，睡着的人惊跳般弹离椅背，醒来后捂着心口，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身边的小孩。


    孟年年眼睛闭得紧紧的，半张着嘴巴，脸蛋睡得红扑扑的，脑袋枕着她的手臂，半个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压得她左半边胳膊都麻了。


    ……真是大孝子。


    车门被拉开，一道淡漠的声音在上空响起。


    纪屿：“到了，下车吧。”


    孟依慢半拍反应过来，客客气气道：“谢谢。”


    谢他绕路送她们两回家。


    纪屿：“不客气，麻烦后台给个好评。”


    孟依：“……”


    阴阳怪气的小气鬼，真把自己当网约车司机了。


    那点感激之情一扫而空，她忍住没在孩子面前翻他一个白眼。


    “年年，醒醒，咱们到家了。”孟依轻轻推了推小孩的脑袋，孟年年的头从歪向右边，到歪向左边，没有一丝要醒来的迹象。


    她试图把孩子抱起来。


    小孩看着身形不胖，实则一上秤，体重接近五十斤，天天在家里跑跑跳跳，身上的肉特别结实难减，完全是实心小猪来的。


    纪屿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伸出双臂：“我来吧。”


    孟依提着购物袋，给他让出一块地方。


    纪屿弯腰俯身，轻轻松松把小孩打横从车里抱出来。


    小孩揉了揉眼睛，噘着嘴巴，在他的西装外套上蹭了蹭，软声撒娇。


    “爸爸，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说完这句话，纪屿感觉自己怀里的小孩浑身一僵，磨磨蹭蹭地睁眼，不太自然地改口。


    “不对，是哥哥。”


    “叫叔叔。”纪屿把孩子放到地上，“站好。”


    这个年纪的小孩兼具不讲理和破坏力强，他不喜欢。


    小孩醒来后不吵不闹，对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笑完后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缺了颗牙，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长得好看，偶像包袱也很重。


    他这一笑，纪屿便想起来了。


    他见过这个小孩。


    小半个月以前，在他母亲住院的病房附近。


    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小女孩，好像是他的妹妹？


    纪屿这辈子抱过的小孩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对那个不仅不怕他，还黏着他要抱抱的小姑娘印象深刻。


    兄妹两都是自来熟，他们的父母大概也是热情开朗的人。


    另一边，孟年年对他爸爸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已经习以为常，没觉得难受。


    其实他爸以前挺溺爱他的。


    直到半年前，他爸频繁出差考察国外市场，他妈忙着读博写论文，太爷爷太奶奶趁保姆出门买菜，上门把两孩子抢回老宅。


    起初在老宅不太适应，认床睡不着，后来孟年年发现住在那里也不错。


    爸爸妈妈虽然很疼他，但他闯祸的时候他们从来不惯着他。


    太爷爷太奶奶就不一样了，疼他疼到心窝窝里。


    哪怕他把太奶奶珍藏的旧手镯（高冰种飘花翡翠玉镯）拿到幼儿园送给漂亮的女同学，玩火不小心烧了太爷爷书房里的字画，为了不上学装病吃坏肚子折腾全家人送他去医院去了三次……把两个老人家气得实在够呛，他们也舍不得打他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