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奉安一拍脑门,亏那时候自己还肤浅地以为大人是为了怕煜王抢贪墨案的功劳,才让他“甩尾巴”,自己真是蠢啊!
至于阿婵娘子,唉,多好一个人呐,但愿跟煜王啥关系也没有!
还是继续查吧,杨奉安认命地回去给安密镇和平海镇的绣衣暗候传递消息。
***
霍彦先被杨奉安掐着点赶出秘密据点,危机过后,城中平静,竟让他有一种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空虚感。
他赶紧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下,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沿路走回居所时,他看见街边百姓都在“补过端午”。
端午时在闹水患,粽子也没吃上,这几天大家缓过劲来,才又热热闹闹地挂上艾草、包上粽子、喝上雄黄酒。
苦日子里也要找点甜,这就是老百姓的可爱之处。
霍彦先路过酒摊,被香气吸引,虽然有伤在身,但也忍不住买了一小壶。
回到居所后,他坐在窗边,一个人自斟自饮。
雄黄酒夹杂着艾草的气息,萦绕在霍彦先鼻尖,他忽然就想到了二十岁那一年,也是端午。
那是十年前,他和挚友杜时衡一起,刚刚打赢了一仗。圣人御赐葡萄美酒,将军分给他们这些普通小兵。
他和杜时衡赏月喝酒,夸下海口,要成为热血男儿,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只是没想到,两人酒壶这一撞,竟成殇。
那竟是他们最后一次月下同饮。
过了仅仅一个月,他因获取重要情报,帮助圣人平定东林镇节度使的叛乱,被圣人赏识,调入绣衣察事司。
同时西北边境朔勒来犯,那时刚因战功获得封赏的杜时衡,被圣人委派带领精锐搞突袭战,而他配合杜时衡获取情报。
他拼死拼活搞来了情报,差点重伤不治,鬼门关转了一圈,醒来却听闻战场传来噩耗,杜时衡因贪功冒进,率领军队,误中敌军埋伏,身死沙场,造成大桓五千精锐力量全部覆灭。
那一战规模虽小,却损失惨重,朔勒由此猖獗,圣人震怒,全国讨伐杜时衡。
杜家人却指着霍彦先的鼻子,骂他给的是假情报。
他难以置信,百思不得其解。杜时衡虽然少年轻狂,但绝不是贪功冒进之人,他认为一定是情报传递中发生了什么谬误。
杜时衡若是拿到情报,不可能不知道敌军会在据边关一百里处设伏,还贸然进入敌军包围圈。
虽然圣人最后显然是相信他的,甚至钦赐他龙首金杖以示器重,堵住了杜家人的嘴,还派他执行越来越多重要的秘密任务。
但此后十年,他时常夜不能寐,心中这个结始终放不下。
从此,他对情报传递的准确性要求几乎是苛刻,不止折磨自己,手下司众也叫苦连天,连绣衣总察事都数次劝他不要太过吹毛求疵,但他始终不能放过自己。
到底是什么导致杜时衡全军覆没?真的是他情报传递出了问题吗?可那一战极其惨烈,战火烧毁了一切,连送情报的绣衣暗候也没能回来,真相至今还被掩埋在朔勒的黄沙之中。
心头苦闷,霍彦先又斟一杯酒,向窗外看去,他的住处可以看到江边风景。
他忽然想起,那日江伥救他,与他击掌,那时他便将江伥幻视成杜时衡。
思及此,霍彦先觉得还没有好好感谢江伥的救命之恩,反正无事可做,于是便出门,到酒楼买了两瓶千里迢迢从桓安运过来的桓安玉浮梁,打算送到江边请江伥喝。
虽不为同袍,但为国为民战场厮杀的血性和意气是相通的,他也很敬重江伥。
他沿着江边一直走,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江伥。
除非它自愿现身,或者阿婵让牡丹花妖帮忙召唤它,否则霍彦先自己是见不到的。
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看到了阿婵。
她正看着百姓们计划给林慎之、伍幔青二人捐资建庙。
见到真神仙之后,大家就像打了鸡血,没两天时间,庙祠地址已选好,虽然内部装潢还没搞定,但临时先搭了个供奉二人的祭台,四面八方前来上香捐资的百姓将不小的一间庙祠挤得水泄不通。
阿婵就在江边,远远地看着,不打扰,不参与。
有种疏离的感觉。
听到脚步声,阿婵转身:“霍大人,好巧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
“捉妖啊。”
“还有妖怪?!”霍彦先皱眉。
“不然大人以为我为什么会千里迢迢从仙昙村赶到这里来,自然是为了捉妖啊。”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水患而来的。”
“哪里哪里,我忙得很,只是赶巧了。”
“……”
“那霍大人来这里做什么?这几天公务不忙了?”
“来找江伥,感谢它的救命之恩。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它,或许你能帮我……”
“啊,大人来晚了,江伥刚才已经喝了我给的酒,呼呼大睡去了,他貌似不太能喝啊,你得等他醒来呢。”
霍彦先看着手中的酒,颇为无奈:“那就请你喝吧,上好的桓安玉浮梁,别浪费。就当是补过端午,顺便庆祝我们此次江伥水患案合作愉快。”
阿婵也不推拒,接过酒深嗅一.大口,喜笑颜开:“真是好酒啊,比我买的宜丰烧春还好!”
二人就这样坐着,霍彦先看着江面发呆等江伥,阿婵盯着庙祠里的动静,两人各怀心思,也不说话,只是这样沉默地坐着。
良久,直至夜明星稀。
林伍二人的庙祠中已经没有人了,但香火未歇。
忽然间一道黑影窜过,霍彦先只觉身边一空,再看阿婵已经离弦箭一般飞身冲到庙祠祭台前,三下两下便抓到了什么。
“这次还抓不住你!”阿婵从随身背囊中拿出一个贴满符箓的小锦袋子,将吱哇乱叫挣.扎的焰炁饕妖装进去。
它小小一只,身上缠满了阿婵在庙祠中事先布下的陷阱符箓。
阿婵取出三支高香,给林慎之和伍幔青二人上了香,郑重拜了拜:“二位神仙功德无量,多谢多谢!”
霍彦先颇不意外地看着阿婵这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是她一贯的作风。
心中再次默默感叹,真是个绣衣察事司的天选人才,可惜啊可惜。
阿婵心情颇好地回到霍彦先身边,喝了一.大口酒,感叹道:“总算没白跑,这几个月过得真是……唉……就为了这个小家伙。”
“是什么?”
“焰炁饕妖。”阿婵给霍彦先展示了一下,然后又哄一哄龇牙咧嘴的焰炁饕妖:“别气别气,只是借你的涎水用一用, 用完就放你自由。”
霍彦先看着焰炁饕妖,身子细头更细,一双小眼劈着叉,怪模怪样,心中称奇,在阿婵这里总能见到世间罕见的奇特妖怪,自己也算是长见识了。
“它的涎水能做什么?”
“祛除胎记。”
看霍彦先不解的眼神,阿婵解释道:“大人你不懂,人都有爱美之心,尤其是女子,胎记若是长在头脸显眼处,可能会给人搞出心病来的。”
霍彦先了然点头:“又能大赚一笔。”
“大赚特赚。”阿婵眼睛笑成两道月牙,“毕竟,心病是天下最贵的病。”
虽然她总摆出一副贪钱奸商的嘴脸,霍彦先看到的却是她的笑不达眼底,但又看不懂深处更复杂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出于试探,霍彦先便问:“那么捉妖、星占、治病哪个更赚钱?”
“大人,不是这么论的,难度不同,价钱也不同。”
“哪个更难?”
阿婵闻言,沉默一瞬,认真思考,而后答:
“病症难治,不及妖鬼。妖鬼难觅,不及星辰。星辰难测,不及人心。”
周围无人,夜空寂静,阿婵的声音清清灵灵,一字一句敲打在霍彦先的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互相试探
“捉妖、占星终归只是方法不同, 大人你问哪个更难,其实,揣度人心最难。人心变幻莫测, 需求千回百转, 价钱自然也千变万化。”阿婵神色沉静,眸光潋滟。
霍彦先深深地看着阿婵,现在的她很不一样,与人前人后都不一样。
平日里在人前, 阿婵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当然不是说她虚伪, 而是一副“我很靠谱, 收钱办事, 童叟无欺”的玄学高人模样。
可在人后,如阿婵刚刚一个人在江边的时候, 霍彦先又总觉得她有一种骨子里透出的疏离和冷漠,好像和周遭所有人景事都有一层隔阂,融不进去,遗世独立。
之前在仙昙村,霍彦先好几次无意中看到阿婵一个人独处时, 都是这种感觉。
可当阿婵面对他的时候, 整个人又会变成现在这样,像他初见她的那晚, 眼睛亮亮的, 有一种野性难驯的狡黠, 言语犀利,机锋冷峭。
但整个人周身的气质却又如深潭,是沉静的, 许多秘密和复杂的情绪隐藏其中,层层叠叠,云遮雾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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