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夫人!你干什么呀夫人!”言秋尖叫起来。
阿婵在言秋识海最重要的记忆之中, 看到言秋推开门发现阿菀伤害自己,就赶紧跑过去阻止。
这种发自内心的急切和关心,做不了假。
阿菀被言秋一下子夺了手中的木雕刀具, 双眸抬起看向她, 同时也看向了阿婵。
那是阿婵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神情。
她在十几年前那个冬夜山林,救下狼妖追击的阿菀时,她的双眸里就带着这种无助和绝望。
但,这次略有不同。
还有极度挣扎着溢出来的片刻清醒。
“大人出门了吗?”
“是的夫人, 大人刚走, 您这是做什么呀?好好的为什么把手掌伤成这样, 奴这就给您找药去。”
看到阿菀掌心的血汩汩涌出, 言秋话音里都带了哽咽。
“不要!”阿菀伸出枯瘦的双手, 费力地将言秋拽回来。
“夫人?”言秋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被阿菀眼神中的一瞬凶狠给吓到了。
阿婵也是一愣, 她几乎没有见过说话这样严厉的阿菀。
“我这次……像刚才那样浑浑噩噩发呆了几日?”阿菀问言秋。
“夫人……”言秋有些不敢启齿。
“说呀!”阿菀陡然提高音量。
“这次是……三日……”言秋的声音却一下子变小了。
“三日……”阿菀喃喃自语。
她深深吸了口气,狠力攥了攥自己的掌心,血又涌出来,看得言秋倒吸一口凉气。
她似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强迫自己用尽全身力气握住言秋的手, “你脑子灵光, 接下来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一定一定要记清楚。”
许是言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清醒下达命令的阿菀, 她不自觉地点头:“夫人, 您说。”
“虞屹安要害我。”阿菀压低声音。
“啊?!怎么会……”言秋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一时间肯定很难相信, 但时间紧迫,你先把我说的话都记下来。
我的身体之所以变成今日这幅模样,都是因为虞屹安。我每日练习雕刻的名贵木料, 是被河川府金阳县密林中的千年树妖精怪附体的,虞屹安专门找来这种木料吸食我的精气,但主要是……为了报复我父亲,和整个庄氏一族。”
阿菀瞥了一眼桌案上的木雕,眉头微蹙,下意识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又蓦地缩回。
她忽然自嘲地笑笑: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对木头心生恐惧和厌恶。”
“夫人……这怎么可能,大人对你那么好……”
言秋依旧震惊到完全没办法消化刚才听到的这番话。
阿菀自嘲的笑容忽又添了一抹哀伤:
“是啊,若不是听到虞屹安亲口说出来,我又如何能相信呢?”
接下来,阿菀对言秋平静地讲述了她“意外”撞破的一切。
原来,自从生产之后,她的身体越发不好,整日没胃口,精神也时常恍惚,别说出门,她连院子都没力气走出去,虽然虞屹安对她百般呵护,但阿菀明白,自己的身子正在每况愈下。
孩子出生先天不足,虽有乳母悉心照顾,但她心系孩子,几乎成宿成宿地睡不着,郎中说,她这是思虑过重、气血亏虚导致的不寐症,也开了许多药方,但都没有效果。
阿菀很害怕这样下去没有办法看着孩子长大,于是努力配合治疗,想要赶快好起来,可无论如何听话吃药,脉象都毫无起色,甚至更差。
她越是努力想睡,就越睡不着,于是白天就越发恍惚,甚至时常出现幻觉。
虞屹安说,她这是因为太过忧虑孩子,应该转移一下心思,便拿回许多名贵的木料,让阿菀无事便摆弄一会儿木雕,毕竟这是她最喜欢最擅长的事。
阿菀觉得夫君说得有道理,为了早日好起来,能够亲手照料孩子,便也强制自己转移注意力,少点忧思。
怎料,她的身体却越发糟糕,白日里时常陷入呆滞,待到清醒过来,发现已经入夜,她已经不在白日里晒太阳的花园,而是被送回了房间。
她暗暗记录,发现自己的记忆也出现了问题,很多一日前发生的事情,她竟都不记得了,开口说话变得艰涩,甚至拿着木雕刀的手也颤得越发厉害。
再后来,她每日清醒的时间竟然越来越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经常会在陷入恍惚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醒来却又不记得听到些什么。
一日,虞屹安不在府中,她照例去花园透气,又听到耳边有声音,她太想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了,但身边都是仆从,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便找借口想要喝茶吃点心,将言秋和侍卫都打发了,顺着声音的指引一直走。
但其实,她此时已经陷入了恍惚,待到她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竟然钻进了一张桌子底下!
自从成为虞屹安这位状元的夫人之后,阿菀就一直对自己的言行举止有着很严格的自我要求,这种钻桌底的行为会令虞屹安十分丢脸,她虽然浑身无力,但使劲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想要赶紧趁没人从桌底钻出。
不料,当她掀开桌帘一脚,却发现虞屹安就跪在眼前!
阿菀心脏狂跳,下意识缩回桌下。
待到平复心情,她才发现两件事。
一是,她竟然是在家中的祠堂供桌底下。
二是,夫君不是和自己说出门办事了吗?为何会独自出现在祠堂里?
疑问刚浮出心头,就听到虞屹安的声音——
“父亲,您的 大仇,我一定要让庄孚义和整个庄氏血债血偿。”
虞屹安的声音十分平静,但冷漠,尤其在空旷寂静的祠堂之中,让人一听就心生寒颤,和平日里他的和声细语完全不同,是阿菀从未听过的。
而话中的内容,更是让她心中平地炸惊雷。
大仇?庄氏?血债血偿?!
这是什么话?怎么她听不懂?
而后,她便听到虞屹安跪着对虞父的灵位坦陈内心,从他的话中慢慢拼凑出了更令她难以接受的一切——
原来,虞屹安的父亲早年间是在一起朝堂党争之中,被她的父亲庄孚义冤枉入狱而死的。
彼时虞家上下阖家幸福,虞父虽出身寒门,却才干出众,虽因为人耿直,不讨上司欢心,晋升较慢,但总的来说,只要好好干,慢慢熬,前途还算平稳。
但庄孚义一本参奏,让他朝堂的死对头蔺文斌成功入狱,顺而牵连到了虞父,入狱没多久,虞父就被刑讯逼供而亡。
虞屹安和母亲接回父亲尸首之时,亲眼看到,父亲死不瞑目。
一.夜之间,虞家的天塌了。
虞母此前一直为虞父伸冤翻案四处奔走,积劳成疾,看到虞父尸首,大受刺.激,当晚吐血而亡。
而虞屹安多番查证分析,发现庄孚义之所以要除掉蔺文斌,其实是为陈贤妃的兄长陈大人扫清朝堂障碍。
庄孚义此人心狠,又有手段,一路从掌管仓库的太府寺底层小吏往上爬,晋升顺利,靠的是特别会趋炎附势。
他一心想要攀附陈贤妃,所以才从为陈大人扫除障碍入手,“借花献佛”,父亲完全是庄孚义仕途晋升的牺牲品!
而此次党争,庄孚义大获全胜,因为圣人明显更看重陈贤妃,连带着爱屋及乌,偏袒其兄长,庄孚义势头正盛,不是虞屹安一届十几岁的愣头青能够扳倒的。
但他在父母的墓前发誓,一定会让庄孚义付出代价,让庄氏族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好下场!
而后,虞屹安主动将自己过继给了族中旁系的贫穷光棍远亲家中,避开了虞父的直系关系,免得影响考科举。
贫穷远亲没多久就死了,虞屹安孤身一人,发奋读书,终于,考中了状元。
他暗中为亲生父母重新修葺了坟墓。
也由此开启了他的复仇。
虞屹安心中十分清楚,自己虽然是圣人钦点的状元,但羽翼未丰,和庄孚义在朝中的党羽势力对比依旧十分悬殊,况且,他要的不只是庄孚义死,而是一整个庄氏血债血偿。
所以,他选择从庄孚义的家人入手。
他本想娶庄菡为妻,再一步步接近庄孚义,收集证据,报复庄氏。
但后来,接近庄菡后,发现此女性格蠢笨,虞屹安唯恐她坏事,所以便设法疏远,转而将目标变成了阿菀。
他最初是在木雕店结识的阿菀,那时他只是欣赏她的木雕,但后来二人聊天,阿菀透露了自己的身份,虞屹安才知道,原来,她是庄孚义的庶女。
那时,他知道阿菀在庄府不受宠,便利用自己的身份替她各种解围,让庄菡不敢再欺负她,整个庄氏不敢再小瞧她,阿菀感动之际,他再上门提亲。
成亲之后,他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报复行动。
阿菀这才知道,原来虞屹安对自己的百般呵护,都是虚情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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