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彦先吐了口沙子, 心头却狂喜。
因为他余光暼到了之前在杜时衡坟墓周围看到的形状诡异的土丘。
而现在已经由黑夜变为白天。
自己身上也没了三柱贯穿身体的巨大铁钉。
所以这是……从阵中.逃出来了?
蓦地想起最后和杜时衡对视的那一眼, 霍彦先顾不上风沙糊脸, 只觉上天存心要戏耍他一次又一次。
阵中的杜时衡还是他记忆里的少年模样, 会将长枪耍得虎虎生风, 就算被压五指山下都困不住他。
仿佛天生就要展翼翱翔的雄鹰。
“霍彦先,你能不能别总垮着个脸, 虽然现在咱们不受重用,但我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们要干一番大事业!”
十八岁的杜时衡闲极无聊,在院中饮酒作画, 喝醉了便挥舞他的银枪。银枪划地, 伴随着他玉石铿锵的声音:
“如果以后我在战场上牺牲了,你答应我, 就算踩着我的尸体, 也要继续战下去!男人嘛, 就是要保家卫国!诶呀你那什么表情,嫌我痴人说梦?”
彼时霍彦先回到桓安,为了霍氏一族处处受到掣肘, 哪有心情陪杜时衡玩闹,只是碍于嘉善皇后的面子,与这官家子弟敷衍交往。
他一直觉得杜时衡脑子有问题,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根本就上不了战场,居然还一天天白日做将军梦,可笑。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那窃国的狗贼,竟将杜时衡的满腔热忱踩烂在脚下,化作世间最大的怨气!
一想到这里,霍彦先就恨不得将那狗贼撕碎。
上天若是垂怜,让他得以再见好兄弟一面,又何苦让他二人再次阴阳相隔!
这一次杜时衡已成魂魄,但为了救他,一定又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同样的刀,竟要在他心上扎两遍!
“你到底是长眼还是不长眼!”
霍彦先在心中默默对着天空骂道。
轰——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骂声,飞沙走石的混沌天际竟立时劈下一道雷,炸得霍彦先头脑清明,周身的痛楚又比之前混沌状态下更疼了五分。
这下霍彦先骂得更厉害了。
但他此时更确信自己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幻觉或梦境,因为周身几千根丝线禁锢五脏六腑的痛楚,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弓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他痛苦挣扎,满嘴风沙,忽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
是阿婵倒在离自己身边不远处,手中还攥着一株白色的骨架似的小草,纤细的叶片在漫天风沙之中颤.抖不停,仿佛随时要被撕碎。
凝骨固灵苗!
终于是拿到了!
可惜霍彦先如今已不需要通过这株草再让阿斯兰云告诉他关于杜时衡的一切了。
现下更重要的是阿婵!
霍彦先看到趴伏在地的阿婵,心下一凉,忙不迭想起身查看她的情况。
只是刚抬起手去捉阿婵的手,他又感觉那几千根穿过五脏六腑的丝线,随着自己抬手的动作再次开始互相撕扯纠缠,痛得他差点再次昏过去。
幸好多年练就的防刑讯逼供的本能让他极力保持清醒。
突然,他感到身边的阿婵动了一下、两下,碰巧指尖与他的指尖相触。
还活着。
霍彦先稍稍放下心来,随后却担心这沙尘寒冷会让阿婵失温,更加努力地想抓住阿婵的整只手,但在疼痛中仅仅只是保持清醒已经耗费了全部力气,霍彦先竭力对抗着狂风,手指甚至都无法再向前挪动分毫。
阿婵也只动了两下,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反应。
过了很久,久到风沙大了又小,日头升起又西沉,久到霍彦先觉得他们二人会不会就在这荒凉戈壁之上被风沙吹成冻人干之时,他的手终于可以动了。
***
阿婵终于被手上传来的一阵温热触感叫醒。
还没睁开眼,便觉周身冰冷僵硬,无法动弹,但比起缠魂契起效聚魂时,那几千根丝线紧紧缠绕肺腑的疼痛来说,这点小小的不适,着实算不了什么。
冷、疼,只有右手无名指处有暖意传来,她费力瞄了眼周围,确认应该是逃出生天了,而后隐约猜出,那是霍彦先又在试图给她渡真气,让她在夜间的戈壁不至于失温冻死。
阿婵也就是暂时没力气动弹,不然一定要扶额苦笑。
这人还真是……不知道自己的魂魄都快散了,还逞什么能给别人渡真气!
阿婵默默腹诽,却发现霍彦先还在一点一点极力地将手掌覆上自己的手。
她知道,贸然进行缠魂契施法对于二人都会有十分大的损伤,霍彦先此刻的五脏六腑也一定和她一样如被千丝紧紧缠绕,疼痛难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他们现在意识清醒了,但要想恢复体力还需时间,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伸手回握住霍彦先,试图告诉他不要瞎费力气。
然而换来的却是掌心微弱却更多的暖流。
这个人真是!
阿婵彻底无语,随后便也放弃了,随霍彦先怎么搞吧,她是真的累了。
刚才她的一缕魂魄不仅随霍彦先进入了四煞镇元局中,还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将他的魂魄从阵眼中强行“绑”回来。天知道那阵眼之中的鬼将和阴兵气势到底有多强,她这次真是一个人对抗千军万马,要是师傅知道了,得让他好好夸夸自己……
虽然,师傅苍衍道长一定会先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私用禁术!你是怕为师被气死得太晚是不是?!”
“四煞镇元局有多厉害你自己心中没数吗!多大了还行事如此鲁莽,独自去探阵你是当为师和整个师门是死的吗!行了知道了,师傅老了也该隐退了,这么爱逞能以后这掌门你来当!好不好!哼!”
脑海中瞬间灌满了师傅的绕耳魔音,阿婵吓得一激灵,这次是彻底清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霍彦先把仅剩的一点真气渡给了自己,此时起了作用,反正,她一骨碌便坐了起来。
她这一垂死惊坐把霍彦先也吓了一跳。
毕竟她苍白的脸和风一刮便能吹跑的纤弱身板在这暗夜之中更像“挺尸”。
“省省你的力气,别再给我渡气了!”
阿婵突然甩开自己的手,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烦躁和不耐,这更令霍彦先有些无措,渡气的手委屈巴巴地都没力气收回来,他只好躺着闭眼装死。
但是未果,嘴巴里又被阿婵塞了一颗药丸,又苦又甜的清凉直窜天灵盖,充斥整颗头颅,让他想装死都不可能。
无奈,霍彦先被迫睁开眼睛,随后便感到左手手心被掰开,什么东西被抢走!
这次霍彦先也躺不住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握住拳,不让阿婵把 自己手里的东西拿走。
“松手!”阿婵凶巴巴地说。
“……”
霍彦先眼睛睁开一道缝,偷摸看了阿婵一眼,拳头牢牢握住,不放。
此刻他二人伤得半斤八两,谁也没力气掰开对方的手,就这么僵持着,活像两只虚张声势互相对峙的三脚猫。
“松手!”
手背又被阿婵打了一下。
霍彦先还是不想放手。
因为,他手心里有阿婵和自己那两缕交缠的发丝。
虽然从杜时衡口中知道这大概是阿婵不知何时在他身上施下的救命术法,但这缕发丝却让他鬼使神差生出一种私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把它偷偷据为已有、永远珍藏的私心……
感情这件事在自己的人生之中,曾经一度是被毫不犹豫剔除的,他霍彦先,只需要守住霍家和替杜时衡申冤,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他再多给一个眼神。
直到遇到阿婵,他冷静到甚至有些麻木的心一次又一次被她闹得鸡飞狗跳,不知所措……
可事到如今,他们之间横着太多错综复杂的东西,自己曾经亲口拒绝过她的很多次示好,而她的每一次示好或者暧昧试探,可能也只是出于为了复仇,舍身入局,探查情报之故。
总之,都是逢场作戏。
但后来的很多时候,霍彦先心里却会越发频繁地冒出一些念头,她对自己的那些虚情假意的试探中,是不是也曾掺杂过一丝真心?
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真心。
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真心。
曾经,在卷宗库中,在绣衣察事司的密室中,他真真切切感受到阿婵是想要杀了他的。
那一刻如坠冰窟的心寒,他不想再去回忆。
但现在,掌心那缕交缠的发丝让霍彦先确信,她一定不只是为了复仇才和自己继续联手,她对他一定也有别样的情愫,否则犯不上如此舍命救自己……
他不禁又开始奢侈地痴心妄想,若他们之间没有这些不得不查明的血海深仇,没有不得不互相欺骗隐瞒的试探周旋,那是不是也能如平常人家的那些娘子郎君一样,修成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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