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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箭头 第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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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想说父亲耿直,不会牵涉朝堂争斗的,但他也没底气打包票父亲是不是已经暗中投了褚太后,最后只能垂头丧气的与敬宣告别。


    孩童都如此念头,何况大人乎。


    原本大家都是被褚太后压制的郦姓子孙,忽然间楚王府就成了背叛祖宗的异类,连着数日郦璟都能察觉到周遭的怪异眼神。


    更怪异的是裴王妃,如此大事,她竟然三日之后才叫儿子夜里过去对谈。


    郦璟早想明白了,流利答道:“太后指派阿耶平叛有三利。第一利,阿耶经年领军,熟掌战事,兼有太后鼎力支持,此去必然旗开得胜。第二利,阿耶是宗室亲王,以他为主帅平叛,名正言顺,宁氏兄弟的起兵理由也站不住了。第三利,若阿耶愿意为太后效力,并得到重用,不但可分化一众宗室,还能安抚人心,让大家不至于在这个关头群起生事。”


    裴王妃怔怔听着,忽然笑了下,“对,她现在还需要安抚人心。”


    郦璟看不懂母亲的神色。


    良久,裴王妃才道:“唐学士已递了致仕折子,你准备一下,下个月不必再去学宫了。”


    郦璟知道‘准备一下’是什么意思,迟疑道:“近来敬廷和敬宣都说我长高了,也不那么单薄了。此时装病,他们会信么?”


    裴王妃冷笑,“不信也无妨,就你说三天两头被人瞟眼睛,心里不舒坦,不想去了。”


    郦璟又小声请求:“…以后不去学宫了,我能出府去看看么?儿子想听听市井百姓的议论,清楚民心所向。”


    裴王妃皱眉,“不行,你身子越差,性情越孤僻,才越好。我会派几个人听你吩咐,让他们替你打听外间物议。”


    郦璟应了。


    *


    唐学士的致仕折子递上去后太后照例挽留了一下,批复下去时还有许多额外赏赐。


    唐学士在学宫的最后一日没有给授课,反而喝了个酩酊大醉,直愣愣的看了一众少年宗室子许久,直看的大家毛骨悚然,不明所以。


    只有郦璟,分明从这老人眼中看见了浓浓的悲凉。


    下学时,郦璟和敬宣捧着各自准备的送别礼物追了出去。


    敬宣率先送出,礼物是一把镶有宝石的银质西域酒壶,既精致又轻便。


    唐学士哈哈大笑,“宣皇子深得我心。若有一日老夫穷困潦倒了,还能卖了换酒喝!”


    接着郦璟恭敬的奉上锦袋:“受学士教诲三载,学生受益良多。临别在即,谨备薄礼,聊表学生敬慕之心。”


    他送的礼物是一方珍稀古砚,上刻有‘南山’二字。


    唐学士顿了一下,“这二字何意啊?”


    敬宣抢话道:“当然是祝愿学士寿比南山啦,学士这你也不知道啊!”


    唐学士:“你别插嘴,璟世子自己说。”


    郦璟小声道:“取自《小雅.南山有台》。‘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唐学士恍惚了一下,低声吟诵,“南山有莎草,北山有莱草。为国铸根基,君子乐无期……老夫是配不上‘君子’二字了。”


    敬宣见他苦笑的甚是沉痛,赶紧劝慰:“学士学问这么好,人人都敬仰,哪里配不上‘君子’二字啊。”


    唐学士白了他一眼,“自来君子最看重都是国家与百姓,老夫呢,不但不能为国为民,还只顾惜己身。”


    “顾惜己身也没错啊,不顾好自己怎么为国为民。”


    “宣皇子太贪玩了,日后多读几本书罢!”


    “学问又不全在书里。”


    “以后出门别说老夫教过你!”


    郦璟忽道:“学士,依您看来,太后圣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气氛忽的静了一下。


    唐学生凝视了他许久,才缓缓道来:“璟世子这话问的好啊。自然是名声、权柄……还有帝位了。”


    前两项郦璟和敬宣都懂,哪个位高权重者不要名声与权柄。只有第三项,彼时他俩都以为是‘褚太后希望皇帝听她的话’。


    直到褚太后登基称帝,他们才终于明白。


    *


    唐学士启程回乡那日,据说有许多年轻学子前去送行,周直端与钱云归也派人去赠了路金,唯有王相毫无动静。郦璟很好奇王师弟究竟有没有把老家的田地庄园都送给唐师兄。


    在稼桑学宫的最后一日,郦璟轻轻告诉敬宣,“明日开始,我就不来了。”


    敬宣仿佛长大了许多,神色了然,“我知道,你好好吃饭养身体,等我们大了,我再带你去打马球。”


    郦璟心中难过,留恋的看了这座学宫许久。


    离宫前他绕道去了沐恩坊,问过其他老宫人安好便去了梁少监居所,将一个装满了金鱼儿金花生的棠棣纹锦袋捧给梁少监。


    郦璟有些羞赧,“今早起来就不大舒坦,适才愈发不好,恐怕明日起我又要告假,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乳母说,千礼万礼不如银钱便利。这就当做小儿提前给少监的节礼了,祝少监康泰长寿,诸事顺遂。”


    梁少监的眼珠子黑沉沉的,盯的郦璟心头发慌。


    良久,梁少监才挪开视线,如平常挨着胡床半醒半昏状,“世子这趟来送钱,裴王妃不知道吧。”


    郦璟磕磕巴巴:“母,母亲不知道,这点小事我自己可以拿主意的……”


    梁少监:“老奴贱命一条,世子无需过多惦记。”


    郦璟捧着沉甸甸的锦袋,正色道:“阿耶在家时常说他父母缘浅,除了先帝与太后,自幼多靠了少监的慈爱厚道,不但督促他读书习武,还教导他为人处世。在阿耶心中,只把少监当自家长辈一般。”


    “……”梁少监阖上双目,“世子,你既然身子不舒坦,就早些回去吧。”


    郦璟呆呆的放下锦袋,转身才走几步,忽闻身后传来,“世子!”


    他止步,回头。


    梁少监不知何时坐正了身子,浑浊的双目仿佛微含水光。


    “少监何事?”郦璟小心问道。


    梁少监低声道:“数日前,太后破例召见了一个叫严俊晖的人。这人原是地方上一个泼皮无赖,平日游手好闲,靠诈索平民商贾的钱财为生。”


    “什么叫诈索?”郦璟到底年纪小,对这些完全没概念。


    “就是敲诈勒索。”梁少监耐心解释,“先物色好一些有财帛却无靠山的人家,而后诱使这家人的奴仆出来诬告主家种种罪行。好些的,破财消灾;心肠歹毒些的,为免将来这家人日后寻仇,索性将害的人家家破人亡,再无后患——这段日子,这样的人太后见了已经不是第一个了。”


    郦璟呆了,“太后怎么会见这种歹人,为什么呀?”


    梁少监神情疲惫:“怎么见——自是有人引荐。为什么——自是这些人有用。”


    郦璟心头浮现书中的两个字:“太后要任用‘酷吏’么?”


    梁少监叹道:“太后娘娘既然不断召见这些人,大约离用他们也不远了。”


    郦璟年幼,但也隐隐察觉‘酷吏’二字下隐藏的非人恐惧。


    梁少监长长出了一口气,又道:“老奴八岁进宫,在宫闱中服侍了一辈子,楚王是老奴见过最敦厚良善的贵人了。老奴无亲无故,能服侍他十几年,是福气,也是缘分……世子啊,可知这趟来给老奴送钱,你露了多少破绽么。”


    郦璟捧着锦袋,茫然摇头。


    “你今早察觉身子不适——若是情状重,当即就告假了,不会硬撑着来学宫的;若是情状轻,怎会想到明日起就要告假,还是告长假。若是离府之时没想到要告长假,怎会带着满满一袋金子进宫来?”


    郦璟心知自己办事不妥,羞惭的低下头。


    梁少监示意他凑近,轻声道:“多听王妃的话,多学多看,不要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耍弄聪明,她之能耐,非凡人可抗。”


    “连王相也不能么。”郦璟忽问。


    梁少监平静道:“王昧也不能,他死期不远了。”


    他拉起郦璟的小手,眼中流出慈爱担忧之意,“你阿耶的实在心肠,让他在太后跟前平安顺当至今。可如今世道要变了,心太软容易坏事,你要切记!”


    *


    仿佛为了印证梁少监的断言,次日御史蓝兆岐便当堂弹劾宰执王昧,言道:“值此天下动荡之际,王昧身为宰相不思如何平乱讨贼,反而再三要求太后还政,必有异心,恐与逆贼早有勾结。”


    作为王昧的老部下,蓝兆岐忽然翻脸弹劾,朝堂哗然。褚太后甚至连‘不信,讶异’之类的表情都懒得装了,当即准奏将王昧关入诏狱,命三司会审。


    群臣纷纷为他分辩,周直端与御史大夫齐正先皆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王昧绝无谋反之意,连远在西北边关的陈令则都命人快马上疏为王昧求情。


    老王倒是把硬骨头,放出话来谁都不要为自己求情了,辅佐帝后二十年,褚太后什么狠辣手段他会不清楚?古来当权臣的,从来都已将半条命别在裤腰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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