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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箭头 第20页

第20页

    马车隐匿在街道拐角处,郦璟透过车帘缝隙拼命张望。


    肃杀寒冷的清晨,俊秀少年清瘦修长,身着素衣,端正的跪坐在囚车中,颠颠晃晃的从街道上经过。庆平公主的两个儿子,以及平素与敬廷交好的几位公子驻马等在街边,含泪叉手道别。敬廷本想回礼,身上刚动,就被在旁押解的褚承谨一鞭子抽在脸上——苍白的脸颊上立时现出血痕。


    那几位公子怒不可遏,被左右仆从强拉住才没冲上去。


    褚承谨见他们敢怒不敢言,大笑道:“乱臣贼子装什么蒜!叫他自己走!”


    几名小卒嘻嘻哈哈将敬廷从囚车中拉出来,逼迫他自己走。


    敬廷身上有伤,手脚又都锁着沉重的铁镣,踉踉跄跄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褚承谨哈哈大笑。


    他还想再抽几鞭子,一位以檐帽半遮面容的玄衣骑士拦住了他:“梁王慎行。”


    褚承谨不悦:“你拦我作甚!”


    那人道:“人是魏国夫人捉的,夫人不欲多生事端。”


    褚承谨恼怒:“此等犯上作乱的逆贼,打几下怎么了?”


    那人:“那就等下回梁王自己捉到了人,爱打几下就打几下。”


    褚承谨脸色变了几转,怒而打马离去。


    那玄衣骑士让手下将那几名小卒驱赶开,还将敬廷抬回囚车,继续押送。


    郦璟下了马车,跟着覃侍卫躲在人群中,他咬住自己的衣袖,兜帽下无声的泪水落下。


    他视为亲兄长的人,那么仁厚良善的少年,此刻却像牲口一样被鞭打羞辱。他想上前呼唤敬廷,被覃侍卫牢牢按住,“世子千万别多事,不然小曹王更遭罪。”


    郦璟轻声问:“那个黑衣人是魏国夫人的手下?”


    覃侍卫道:“看来是的。这阵子魏国夫人在城里遍布爪牙,不知还在查什么。”


    回到楚王府,郦璟慢慢揭开地藏菩萨的厚绸,凝视了许久。


    与百姓们喜闻乐见的其他佛像不同,地藏菩萨像无论线条怎么柔和,似乎总带着一丝难以隐去的狰狞阴晦,仿佛地底的血腥味弥漫到人间。


    郦璟转身,看见镜中人稚嫩的面庞上生出一种陌生的戾气。


    后来他才知道,这叫杀意。


    “连王莽的半成面子功夫都没有,还想为储?”郦璟冷笑,“我看你们来日怎么死!”


    他蹙起长眉,联想今日所见,忽的心惊——祖父文德皇帝的儿子如今还在世的,是不是只剩父亲一人了?


    不但他的伯父们已尽死,连长成的堂兄弟也不剩几个了。


    除了褚太后所出两脉,其余皇室后裔中,成年的不是被杀就是除了名籍贬为庶人,年幼的则在流放地战战兢兢的度日。


    郦璟沁出冷汗。


    好容易等到金乌坠落,他赶紧走密道去找母亲,谁知居所空空,裴王妃竟然不在。于是郦璟走到最里侧的隔间,坐在胡床上等母亲回来,大约是白日情绪激动,不多时他就挨着引枕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刻意压低声音的争执声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透过帘缝去看,只见楚王与裴王妃一站一坐,正在言辞激烈的争执。


    楚王手上拿着本册子,激动道:“你我夫妻一场,纵然你做错了,我也不能去举告你啊!你老实把事说清楚,我陪你去给女皇陛下请罪求情……”


    “求不了情的。”裴王妃坐在胡凳上,神情怅然,“我做下的事,死十回都够了。你翻翻那册子,七八年前我就开始暗中襄助曹王了。”


    楚王踉跄两步。


    裴王妃道:“很早以前我就看出曹王对先帝与女皇深怀恨意了。可他的母族没比你强多少,食邑封赏都是最微薄的,想造反也没余力,于是我就帮他了。”


    “你,你……”楚王声音堵噎。


    “你翻翻那册子,兵器铠甲,粮草军饷,甚至山河堪舆图我都给他送去过几份——你那皇帝嫂嫂还能宽恕我吗?虽然你毫不知情,也难免被我牵连。”


    裴王妃拢了拢鬓发,面庞苍白镇定,“我是死定了,但你和阿璟还有生机。”


    楚王发声艰难,“是不是敬廷被捉拿后,泄露了你的秘密么。”


    裴王妃笑着摇头,“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连曹王妃都不知道。曹王不会出卖我的,他对先帝与女皇恨意滔天,巴不得我能隐藏下来,继续跟她暗中作对。”


    “那是谁泄了你的底?”楚王急道。


    裴王妃提高声音:“如今纠结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多亏了梁少监冒死送信,给了你我几个时辰周旋。你有宵禁通行的令牌,也有夤夜入宫的手令,你拿了这册子去宫里举告我。对皇帝说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一有察觉,就立刻前来禀告陛下了。”


    “这些都是实话,你的确被我蒙在鼓里。你要赶在魏国夫人禀告皇帝之前,把我的罪证呈上去,你和阿璟才能活!”


    室内静默,只有楚王粗沉的呼吸声,还有于傅母在一旁轻轻的抽泣声。


    郦璟脑中空白一片,半晌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大叫一声冲了出来,“阿娘!”


    裴王妃拦住了想去抱儿子的楚王,给了傅母于氏一个眼色。


    于傅母一把抱住郦璟,并捂住了他的嘴。她是习武之人,虽已年过五旬,臂膀依旧强悍有力,箍得郦璟动弹不得。


    裴王妃站起身,握住丈夫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是必死的,但阿璟不能死。你深知陛下的秉性,应知道我是绝逃不脱了。但你对陛下还有用,你和阿璟还有生机。”


    楚王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急促道:“我在城外驻扎了两千亲信,能护着我们一家三口逃出去……”


    “然后一辈子躲躲藏藏吗?!”


    裴王妃奋力甩脱丈夫的大手掌,神情高傲,“我生于钟鸣鼎食的世族之家,自幼众星捧月惯了,过不了粗茶淡饭的逃亡日子!曹王妃费尽心力给敬廷安排了藏身之所,才一个月就被抓住了,我们又能躲多久!”


    她上前凝视丈夫,“你是行军打仗之人,应知当机立断。若叫魏国夫人抢先上奏了陛下,之后你再怎么辩解自己不知,呈上再多的罪证,也是一文不值的!”


    “是死我一个,还是我们一家三口共赴黄泉,这有何可犹豫的!”


    “我要你活着,更要阿璟活着。他不但要活着,还要活的光明正大,活的锦衣玉食!我的阿璟不能风餐露宿亡命天涯!”


    “请王爷速速进宫!”


    楚王肝肠寸断,看看妻子,再看看小脸涨通红的独子,最后含泪掉头,大步离去。


    郦璟拼命挣扎,他想叫住父亲,想说自己不怕吃苦,不要去告发母亲,奈何他人小力微,分毫挣脱不得。


    裴王妃怔怔的目送丈夫背影,半晌后转身看向儿子。


    她从妆奁台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瓶,将瓶中粉末撒在绢帕中,然后捂住儿子的口鼻。


    郦璟呼喊不及,顺势吸入许多粉末,连连咳嗽,很快整个人昏昏沉沉起来。


    他还有意识,但发不出声音来。


    “那人快来了,你们到后头去,我准备一下。”裴王妃轻声说道。


    于氏忍泪应了,然后抱着郦璟躲了里侧隔间去了。


    郦璟拼命的用指甲扣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


    外间传来裴王妃衣袍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在书架上翻找什么东西。


    郦璟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于氏,于氏不忍,于是抱着他微微侧身,视线刚好可以透过帘幕缝隙看到外面的部分情形。


    片刻之后,屋里走入一位年逾五旬的妇人。


    已是深夜时分,然这妇人身上的黑衣似乎比夜色更深。


    她转过身,露出苍白清瘦的面庞;这张脸年少时应当十分秀丽甜美,如今却冰冷肃杀。


    ——来人是魏国夫人。


    “多谢夫人肯来。”裴王妃深深俯身行礼。


    在郦璟的记忆中,从没见过母亲对别人这么低声下气过。


    魏国夫人缓缓说道,“满都城的人都以为楚王妃自恃才高,钟情诗词歌舞饮酒享乐,连我都被瞒过了。王妃好本事,将王府治的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能把曹王妃母子悄无声息的送出都城,厉害,厉害。”


    裴王妃自嘲道:“夫人不知道,是因为我从不敢有举动。一有动静,夫人立时就察觉了。我自负行事机密,在夫人手底下却撑不过一年。”


    魏国夫人摇摇头:“老了,耳目不如以前灵敏了,不然也不会叫梁少监窥到我的行踪,提前向王妃告密了。”


    裴王妃,“……梁少监还好么。”


    “已经自尽了。”


    郦璟心口剧烈疼痛。


    “放心,他没受罪,走的很安详。”魏国夫人道。


    裴王妃急促喘气,“少监是忠厚仁义之人。”


    魏国夫人声音依旧冰冷,“梁少监与楚王情同父子,当年他明明可以出宫享清福,却硬要留下,就是为了替楚王留意陛下的动静。真是舐犊情深,亲生父子也不过如此了。我年少时,梁少监待我不错。我是看在他的情面上才走这一趟的。王妃有话请说,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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