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岚表示这是个好主意,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绘绘你带绳索了么?”
卢绘摇头:“出门游玩的,又不是去套牛套马,带绳索做什么。”
依岚:“那怎么办?”
张味道也没主意,这四人明显是悍匪,不捆个结实,如何一路押送。
依岚建议:“不如把他们手脚割下来,这样就安全了。”
张味道差点一头栽倒——太血腥了,他孩怕。
卢绘还是摇头,“一路淌着血回去么?就算血没流干,也会伤势过重而死的。”
张味道缓过一口气,谁知听见卢绘又道,“不如把他们丢下山崖吧?我刚才看了,这处山崖不很高,摔不死人的。让他们在崖底待着,到时让衙差直接来此地捉人便是。”
依岚站在崖边一看,笑道:“这地方好,不高不低,他们身上有伤,再摔上一摔,就更爬不上来了。”
张味道又是一阵眩晕。
跟这两位杀伐决断的女祖宗相比,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吃长素的慈祥老妪。
边地民风彪悍,从豪族官卒到布衣百姓几乎人人习武,出门携带兵械也是常事。
非习性也,而是环境所致。
如前几年才被夺回来的安西四镇,早先占领者的马蹄每日呼啸来去,动辄掠夺财货,掳人为奴,勒索敲诈,与贼匪几无差别,若当地人不群起持械自卫,早就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便是沙州这等治理‘严明’的西北大城,大家通常会很默契的去城外私下械斗,只要伤亡情形不过分惨烈的,官府大多会睁眼闭眼。
卢绘与依岚自小耳濡目染,并无报官的习惯。
凡事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尽量不给官府添麻烦,实乃上好良民也。
对于朝廷的法纪,卢绘比依岚知道的多些,但也有限。
依岚拖死狗一样将四名伤残大汉揪过来,卢绘本着严谨的精神,亲自动手。
第一个大汉她直接踹了下去,顺着倾斜的山坡滚下山崖,那人一面抠出自己嘴里的泥巴,一面喷土,翻滚,叫喊——“啊啊啊啊啊啊……”
张味道:!!!
卢绘仔细观察,看打大汉头破血流半死不活,她喃喃自语:“有些重了。”
她拧着第二人的衣襟,轻柔的,缓缓的,推了下去。
崖下又响起一长串的‘啊啊啊哦哦哦哦……’
张味道:???
卢绘微微皱眉,还是不合心意,于是将第三人横着放平,轻轻伸脚一拨。
盯着观察这人滚下去的速度,势头,以及落地的伤势,小姑娘滚圆的脸蛋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于是如法炮制第四人。
“……”张味道默默侧过脸去。
依岚笑嘻嘻的将那四人的马牵了过来,“这几匹马不错,要不卖了给张小郎买跌打药吧。咦,这里有个包袱……”
她看见其中一匹黄毛驹的马鞍上挂着个花布包袱,扯下来打开一看,里头竟是许多细碎的金银首饰,什么耳珰戒指金钗银镯,做工或粗糙或精细,成色也相差许多,显然是从不同人家里抢来的。
卢绘过来一看,面露厌恶:“没错了,他们就是抢东西还打伤庄户的那伙贼人了,也不知犯下多少案子,你们刺史定要好好审理!”
张味道恨不能拍胸脯:“你们放心,我们庄刺史出了名的公正严明,听说是女皇帝亲自提拔上来的。他治理金州这几年,不但修桥铺路,还清空了积年弊案……总之就是个好官!要不是他出门了,哪用金老大派人出来查啊。”
卢绘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神情向往:“听起来女皇帝是个好皇帝呢。”
张味道打趣:“小娘子远道而来,这也知道?”
卢绘:“能任用好官,肯定是好皇帝啊。”
张味道一想,“这倒也是。”
卢绘板起小脸来,“既然官府是好官府,你还是走正道吧,别叫你阿娘再担惊受怕了。”
张味道苦笑,“行行,趁着断了胳膊,几个月没法当差,顺势脱了金老大那摊子破事,也不是不行。”
依岚抱着花布包袱过来,“这一包少说也值上百两银子——这钱咱们分了么?”
卢绘为难:“这是赃银啊,我们能私下分掉么?”
“脏?哪里脏了?”依岚将整个包袱抖了抖,里头的首饰叮咚作响。
卢绘正要解释,一旁的张味道忽然咦了一声,从地上沙土中捡起一件银闪闪的小东西,正是刚才从依岚包袱中掉落的。
卢绘注目看去,只见捏在张味道手里的是一枚陈旧的银耳环,弯钩如叶,形似莲蓬,估计是佩戴多年,有许多被拗折擦拭的痕迹。
张味道只看了两眼,身体就剧烈抖动起来。
“这耳环怎么了?”依岚看出不对。
张味道颤声道:“这,这是我阿娘的!”
卢绘一惊:“你没看错吧。”
张味道脸色煞白,“这是我娘的嫁妆,她从不离身的。”——莲蓬寓意多子,多为新嫁娘的陪嫁,金媪曾笑言这对耳环将来要传给子妇。
卢绘忙道:“依岚你找找,包袱里还有另一只吗?”
依岚忙将整个包袱倒过来,三人五手在地上一通猛翻,很快找到了第二只莲蓬耳环。
耳钩处还带着令人心惊的血迹,显然是从耳朵上生生扯下来的。
张味道心都凉了,呼吸几乎停滞,回过神来下一刻他就挣扎要爬上马背。
他断了一臂,难以使力,还是两名少女帮忙才上了马;依岚更顺手将那花布包袱塞进这匹马的囊袋中。
卢绘扯住缰绳:“先别慌,我们陪你一起去找金媪,你可知何处能找到她?”
张味道冷汗淋淋,心慌意乱,“我本来以为阿娘在家歇着,但你们说她下午在茶肆帮工——我知道那茶肆在哪儿。”
“一起去。”卢绘翻身上马。
依岚也很干脆,“行,救人要紧。”
张味道带路,三骑飞驰,一路朝向东南。
第20章 救人
这是一座用竹竿与木板搭成的路边茶肆,位于一处邻近官道的山脚下,素日卖些茶水与点心给长途跋涉的行人,也能煮些简单的豆饭汤,本小利微,全靠勤快。
卢绘他们三人赶到时,发现茶肆门面前放下了油布帘,将里面遮的严严实实,外人一看还以为茶肆今日歇业。
“阿娘,阿娘!”张味道满心担忧,高喊着冲上前去,哐哐几声用肩膀将竹门撞开,只见里头已被砸的乱七八糟,桌椅翻倒,粗瓷碎了一地。
茶肆不大,循着细微的痛苦呻|吟声,他们在屋后凉棚下找到了三位被殴成重伤的老人。
其中一人正是金媪,另两人看似一对老夫妇,想来应是茶肆主人。
张味道抱着金媪连声呼唤,声音都带着颤。
金媪缓缓清醒,抓着儿子的前襟,虚弱道:“为娘没事,没事,我儿莫哭……”
张味道嚎啕大哭。
卢绘叹了口气,招呼依岚将那对老夫妇抬到屋内,又拼了几张桌板给他们躺下。她俩一个给老夫妇倒水喂饮,另一个边看伤边细声询问。
老夫妇你一言我一语,用混乱而惊恐的语言描述了整件事。
金州乡野的确来了一伙贼人,山崖下那四个估计是拿着抢来的金银去城里换钱的,没准还要采买些日常所需之物。途径这间茶肆歇脚,顺手抢劫打人,一气呵成。
卢绘看张味道满脸的悲伤与愤怒,猜他此刻一定懊悔刚才劝阻她除暴安良。
阿耶说的对,果然最初念头往往都是灵光的。
依岚听不得老人家的哭声,去外面将三匹马拴好,回来时将那花布包袱也抱了回来。
“待会儿让他们瞧瞧,里头不定有他们的东西。”她将包袱放在桌上。
卢绘瞟了一眼,指着花布包袱下一团五颜六色的布料,问道:“这是什么?”
依岚将花布包袱挪开,才发现适才自己拿包袱时,将马鞍囊袋中其他东西也带了出来。
她疑惑的翻了翻,扯出其中一条水红色的轻柔缎子展开看——形状居然很熟悉。
卢绘一愣:“诃子?”
依岚想了想:“大约是这人的相好吧。”
卢绘也拎出一条料子,是月白色细纱布,上头绣了朵桃花。
“裹胸?”她心中泛起一阵古怪。
依岚迷惑:“他有两个相好?”
她俩一个后知后觉,一个豪迈泼辣,说起这等女子私密物件,居然没一个害羞的。
卢绘将整团布料全部打开,竟有七八件女子小衣——料子,样式,针线,全都大相径庭,绝无可能是一人所有。
依岚犹自懵然:“他有七八个相好?”
张味道提着陶瓮出来烧水,见了这些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瞪的硕大。
卢绘脸色发白,喃喃道:“他们说‘先快活快活,回去了再好好疼你’——依岚,他们把女子掳回贼窝了,人数怕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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