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岚有些明白了,“你是说,张味道是个货真价实的孝子。”
卢绘:“你看金媪的屋子,被褥是云缎和细绒的,床架是酸枝木打造的,桌上还有打磨锃亮的黄铜妆镜和鲜卑来的蛤蜊油——这是不少钱哪。可张味道自己屋却简朴得很,都是些粗笨家什”
依岚点点头,“他看见金媪舍不得在药罐里放参须,还粗声粗气喊了他娘两嗓子,就挺……嘴硬心软的。”
卢绘:“他这么孝顺,却宁可自己洒水搓衣,也没想娶个新妇来服侍金媪。”
“这个我知道。”依岚忙道,“金媪说张味道他爹不是个东西,她受了半辈子的罪,所以除非张味道学好,不然不许娶妇。”
卢绘长叹一声,“虽是乡野老妪,但比不少大户人家的夫人都明理呢。”
依岚:“所以你就把钱都给他们啦?”
卢绘:“母子俩都受伤不轻,且得养一阵呢,还有他姨夫姨母几个月做不了活,怎么糊口啊。张味道孝顺机灵,金媪有礼有节,贫而不卑。有她看着,张味道会妥善分钱给那些女子的。”
依岚也叹了气,“你做的对,好人更该有好运,不能总在苦水里泡着。要是家主和夫人责骂你,我一定替你辩解求情。”
“阿娘会连你一起骂的,说不定还会罚你抄书。”
“啊?抄书?”依岚一个激灵,立刻变卦,“绘绘啊,我嘴笨,恐怕说不清楚,你还是自己多担待吧。”
卢绘痛心地指责,“依岚你变心真快!”
依岚赶紧扯开话题:“咳咳咳,那什么……那群流民呢?”
卢绘有气无力,“庄刺史会安置他们的吧。”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流民啊?”
“大清早我去请教宋先生了,他说流民就是失了生计的百姓。没了田地,徭役赋税太重,原籍待不住了,只好逃户。”
“宋先生为人不错,毫无读书人的架子,懂的还多,说的话我都能听明白。可惜他要照料侄儿,不然我们能多向他请教。”依岚难得说读书人的好话。
“……”卢绘若有所思,最后只道,“我也舍不得宋先生,他还给我测字呢,可惜抵达商州后,他就要离开商队了。”
依岚兴致勃勃,“测字出来怎么说?”
“我觉得宋先生逗我呢。”卢绘没好气道,“他叫我乖乖听话,不要自作主张,这样一辈子都能安享福贵。”
依岚跳起来,“你还不够听话啊,整个沙州没比你更乖的娘子了!切,中原男人,连皇帝都是女的了,还想着叫女子听话呢,还是打的少了!”
【本卷终】
作者有话说:
前摇结束,后面就是正文,要过几天了。
第23章 神都众生相 一
东都亦称神都,与长安相距八百余里,四面环山,六水并流,八关都邑,十省通衢。
褚氏为后时便中意此地谐美,一年中倒有大半年与先帝居住于此,前后兴建了宿羽宫,高山宫,上阳宫等宫殿。褚皇称帝后又兴建了明堂与天枢两处壮丽奇观,令海内惊叹,随后更是索性搬了整个朝堂到此,于是达官显贵们也只好跟着迁居过来。
一时间,神都米珠薪桂,衣食住行无不水涨船高。许多家资单薄的官员买不起房舍,只好赁屋而住,甚至几家拼租一宅。
煌煌数百年的河东裴氏自然无需如此,无论是原都长安还是新朝神都,裴家主支与两房风生水起的旁支都有拥有雕梁画栋占地庞大的豪宅,甚至裴恕之自己就有规模不小的私宅。
凤临十四年春夏之交,丁忧已毕的裴恕之风尘仆仆地回到东都裴宅,迎接他的是整齐列队的侍卫与奴仆,还有比他早到数日的幕僚宋先生。
“少相回来了!一路辛苦了。”老宋笑容满面。
裴恕之也笑道:“先生的家事可办妥了?”
“多谢少相挂怀。”老宋叹息,“家侄体弱,病倒在书院,如今送回他父母身边了。待养好了身子,再回去读书罢。”
月前两人在商州分别,老宋带着‘侄儿’回北面老家,裴恕之则趁夜乔装,快马数日夜潜回河东,装作刚刚为祖父守孝结束,下山出关。
老宋与裴恕之明面上装作数月未见,一到内堂无人处,老宋立刻压低声音,“齐安和刘成子一个月前死了。”
裴恕之一怔:“牵连我们了么?”
老宋道:“扯不到我们,都断线了。”
“邵一锋呢?”
“褚立谨与他臭味相投,打算举荐他做官了。”
这三人是他在丁忧前送进梁王府与郓王府的门客,俱是心思奸邪之辈贪婪残忍之辈,平生最擅巧舌如簧,蛊惑人心——正配褚氏兄弟。
老宋道:“少相,郡王要见您。”
裴恕之面沉如水,“我得先进宫面圣,接着拜见几位亲长。”
“六郎说今夜就要见您。”老宋摇头,然后提高声音笑道,“晚上邢国公为东,流珠阁设宴,说要为少相接风洗尘。”
裴恕之会意,朗声而笑:“孝远客气了,我一定赴宴。”
*
裴恕之十四岁参加科举,束发而登进士第,当年就被授了校书郎之职。
因当时酷吏势盛,裴恕之只做了半年校书郎就外放去了地方,历任司粮,法曹,巡使,还在穷山恶水的复州当了两年刺史,五年后由河北道黜陟使林信合举荐,回调东都任大理寺少卿,时年仅十九岁。
在大理寺任职一年期间,他着手处置大量积压案件,练达明断之名享誉神都,中书令刘语听闻其能,便亲自保举他为中书舍人,辅佐自己奏对议政,起草诏书。
当时刘语已年过八十,老眼昏花,精力不济。
日常政务几乎都由裴恕之负责,于是世人称其为‘少相’。
此次裴恕之丁忧起复,人还没到,女皇的诏书已经颁了下来——令其升任中书侍郎,加封朝散大夫,银青光禄寺大夫。
如此安排,既显贵又有实权,朝中各家便知裴氏隆宠未减了。
裴恕之沐浴更衣后入宫,刚好碰上几位大臣从凤仪阁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看就刚被骂过的褚承谨,后头是尚书左仆射董奉常与侍中乐振。
三人神色各异,一个怒气冲冲,一个面如死灰,还有一个愁眉苦脸。
这便是女皇目前朝阁中的六相之三了——原本有九个,年前刚被撤了仨。
裴恕之等他们走远了才进入凤仪阁,叩首谢恩后起身。
“若湛来了。”褚皇蹙眉坐在御案后,一手撑着桌面,似乎心情有些郁结。
她的容貌与九个月前似乎并无多大区别,依旧双目有神,气色红润,发髻略有几分花白,只是神情愈发严厉阴翳。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适才怒骂的余音,但裴恕之一个字都没问。
“裴公过身时,得年不过七十三,走得太早了。”褚皇缓缓说道,目光却不在裴恕之身上,却不知凝望何处。
裴恕之明白她的意思,他的外祖父七十三岁去世,已是世人眼中的高寿了,那么眼前八十一岁的女皇又还能活几年呢。
所以,作为善解人意的年轻阁臣,他应当怎么回复呢?
裴恕之道:“祖父早年随侯大将军远征时受过重伤,还染过疫症,虽说之后救了回来,病根还是落下了。依臣看来,寿数长短还看个人的造化,微臣家中既有活到九十八岁的曾伯祖父,也有一场风寒就壮年夭亡的从叔父。”
褚皇似乎起了兴致,“裴家真有九十八岁的老寿星?”
“微臣怎敢欺君。”裴恕之微笑,“说来可恼,臣那位堂房的曾伯祖父从不讲究什么养生之道,九十多了还酒肉鱼脍没个消停。长辈们说他若肯稍加节制,活个百来岁不是难事。”
河东裴氏兴盛百余年,分家的没分家的全算起来几千口人都不止,加之吃喝不愁,安养富贵,其中自然有几个高寿之人,这位长命的曾伯祖父也是真有其事。
褚皇终于有了几分笑意,“若湛这话有理,寿数本是天意,凡人烦扰也是无用。”
她又道,“听说你丁忧期内还结庐僻居了?”
裴恕之似乎有些迟疑,苦笑道:“对外说的缘故是,‘臣是由祖父母抚育长大的,本就该多尽些心’,实话则是……”
他无奈轻叹,“微臣不敢瞒着陛下,父亲说,‘你在家茹素是丁忧,冢畔结庐也是丁忧,横竖都要赋闲九个月,索性苦一苦肉身,骂名阿耶来背’,然后就将臣赶去山上住茅草屋了,风吹雨淋都不叫臣下山。”
——若非有这大好借口,他怎么暗中溜出去筹划秘事,怎么远走凉州及时救父。
“你父亲真是……促狭性子一点没变。”褚皇撑在御案上低笑不已,“怪道你不但清减了,还有风霜之色。”
如此卖力的为祖父守孝,裴恕之在清流士林中的名声自然极好,君臣二人皆心知肚明裴桓之意。
女皇笑够了,满脸怀念的叹息:“你父亲当年总说会为朕效力。谁知他没来,倒把儿子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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