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不是没有冤狱,但即便是冤枉的,出来时也脱了层皮,非死即残。
释放卢致南时,推事处正在被唐义方兜底清查,差役们各忙各的,就指了方向路径让卢家女眷自己进去把人抬出来。
卢致南运气不错,‘只’断了两条腿,断骨处还得到了及时处理,并没有像卢绘沿途所见的其他犯人那样,伤处都腐烂生蛆了。
谢玉芙抱着卢致南大哭了一场,将大夫拘在家中熬汤换药,直到卢致南退烧才肯放人家走。到了第五日,高娘子再度上门探望,并称薛夫人十分想念卢绘。
谢玉芙万般感激,无有不允,连声表示等卢致南伤情再稳妥些就亲自登门致谢。
她至今不知宋先生的存在,一直以为薛夫人是位神智不清的高门贵妇,似乎将绘绘当作了她早逝的女儿,并且因此幸而使丈夫得救。
卢绘穿戴整齐,坐上高娘子的马车,依岚老老实实的骑马跟在后头。
饶是见识过富丽如幻境的水镜听风苑,她俩还是被裴氏宅邸的亭台楼阁震住了,穿过中庭,绕过湖泊,仿佛进入了一个古雅端丽的世界。
卢绘和依岚自幼在大漠和草原蹦跶,自诩认路本事不错,谁知被高娘子领着东绕西拐一通后,她们全然忘记来时路。
再度转过一片假山,她俩望见对面水榭处站了两人,老宋身着一件鸦青道袍,长须宽袖,飘飘然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神棍气度。
他身旁的贵介公子身形颀长,相貌秀丽端雅,冰雪出尘,卢绘一时间竟想到了供奉在西域高塔上的美玉琉璃盏。
高娘子微笑中带着自豪:“这便是妾身的主家,裴氏七郎了,时人唤他作‘少相’。”
依岚不懂什么风度气韵,一眼抓住重点,凑到卢绘耳边:“绘绘,他的腰比你细。”
第36章 认亲记 一
这话卢绘听见了,旁边的高娘子和其他侍婢都听见了。
“你别说了。”卢绘面红过耳。
依岚恨铁不成钢:“以后少吃点酥油糖和石蜜!”
卢绘摸摸自己敦实的身形,很是惭愧,“知道了,再不多吃了。”
高娘子有些尴尬,索性停了步:“请卢小娘子过去叙话,妾身领依岚娘子去用些茶果。”
依岚乐得自在,高高兴兴挽着漂亮的侍婢小姐姐走了。
裴恕之转身走开。
老宋赶紧跟上,喋喋嘀咕,“少相千万和气些,绘娘年纪还小呢。”
裴恕之低声道:“我有数。先示以恩情,再用厚利笼络,况且她还有父母弟妹,不怕她不听话。”
卢绘跟在后头踏上曲廊,缓步进入水榭之后的一间明亮的书斋。
说是书斋,只因为卢绘看见一面墙上垒了顶天的木格书架,密密麻麻堆放了许多书册与卷轴。实则里面宽敞高阔的不像话,顶高接近两丈,四周设有数面精致华贵的屏风,所有家私器物都光彩耀目。
用清一色的玉斑竹打制的桌椅胡床,但扶手与背角处又包镶了金银丝固定的青玉。按照卢绘的理解,全屋弥漫着一种‘书卷气的奢华’。
正中间还挖了个白石搭建的方形火坑,如今方才初秋,于是白石方坑上盖了一张精致的小茶几,其上设有茶炉与一整套茶具。
另有一名眉清目秀的侍卫看守在外头。
裴少相气定神闲的端坐正上方。
“绘娘别怕,坐,随意坐!”老宋坐在方坑旁,笑呵呵的从锦袋中取出一枚茶饼,在小火炉上均匀的烤起来,看样子是要煎茶。
人家只是客套,当然不能随便乱坐,卢绘挑了个离裴少相最远的矮凳坐下。
裴恕之笑容温和,“卢小娘子不必拘束,本相今日有话要与你说,不妨坐近些。”
卢绘心道,原来他的声音这么好听。
她大步上前,挑了把离裴恕之最近的扶手椅坐下。
两人相距不足两尺,这……又有些太近了。
裴恕之有些不适,往后欠了欠。
“令尊伤势如何了?”他装出一脸温和笑容。
卢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恭敬跪下,实实在在行了个大礼。
“恩公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来神都前小女懵懂无知,不清楚酷吏的厉害,未防滔天大祸骤然降临到自家身上。如果没有恩公出手相救,小女子顷刻间便要家破人亡。恩公对小女子一家人实有再造之恩。”
她说的诚心实意,字字真切。
几日前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酷吏捉走,又听谢玉芙要拼死去劫狱,好端端美满和睦的一家人就此生离死别,卢绘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直到老宋找到她,才是柳暗花明,乍逢生机。
“不必如此大礼,你先坐下。”
裴恕之微微而笑,并耐心说明,“九月初九重阳节,恰是陛下的圣寿,朝廷预计当日废除《举告令》,并将承福门推事处的所有案件人犯都转交大理寺。大理寺卿晏大人清正廉洁,最多不过一两月,必会重审你家案件。本相不出手,令尊迟早也能昭雪。”
卢绘摇头:“少相没见过关押在推事处的囚犯吧,个个身受重刑,奄奄一息,伤口都生脓长蛆了,实在惨不忍睹。若非少相出手相助,阿耶说不得也会遭受这等折磨,……总之少相对我家是恩同再造。”
裴恕之对少女的‘懂事’颇为满意,朝老宋点点头。
老宋老怀欣慰,摊平烤好的茶饼,拎起一把小木锤悠悠敲打起来。
裴恕之温言道:“你可知今日我邀你过府,所为何事?”
对于报恩一事,卢绘想的很明白。
她出身商贾之家,自幼见惯了以货易货,以钱购货——山上猎户冒着性命危险猎来兽皮兽骨,换取一家口粮油盐;胡商远走上万里大漠雪原,也不过是为了五斗米。
天生万物,本就是有代价的。
冯不可作恶多年,官阶也不低,达官显贵们都怕惹上这条疯狗,平常躲还来不及,哪个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商贾去冒险得罪酷吏。
卢家既然受了恩惠,就该好好报恩,她早就想通了。
卢绘点头,“我知道。少相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供少相驱策。”她抬手及下颌,庄重作揖,“不知少相何处用得着小女子,尽管开口。”
对这女孩的爽快通透,裴恕之甚为欣赏。
他微微凑近了,眉眼如画,“我欲结交一位贵人,想将娘子引见给她,请娘子讨得这位贵人欢心,助本相成事。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卢绘脑海中浮现起一幕童年往事——自从张骏伯父升官后,当地豪族商贾都抢着来攀交情,送钱送地送宅邸,最要紧的是,还送美人,打算做张伯父的便宜老岳丈。
看到那一个个千娇百媚,张伯母当时火冒三丈,差点操刀砍人。
“这……能成吗?”卢绘犹豫了,“并非小女子自谦,而是小女实在相貌寻常。”
不是她舍不得自己,而是觉得自己差‘美人’有点远。
裴恕之眉心若蹙,“这与你的相貌寻常有何关系?”——难道她猜到什么了。
老宋提着一口气,不知不觉停了小木锤。
卢绘扭着手指,羞赧道:“少相想要成事,还是物色几位真正的美人吧;否则献美不成,说不定还会惹那贵人生气……”
裴恕之:“……”
“……你适才说什么?”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我要拿你献美?”
裴恕之觉得额头隐隐跳动。
卢绘眼神躲闪,怯生生的,“难道不是?”
裴少相的那双潋滟凤目仿佛会说话,明晃晃写着‘快拿面镜子让她照照吧’。
卢绘知道自己误会了,立刻干笑两声:“原来不是献美啊。”
——还有点小失望是怎么回事。
老宋赶紧出来打圆场:“是少相适才没说清,没说清,哈哈哈。”继续捶茶饼。
裴恕之闭了闭眼:“不是献美,那位贵人是位老夫人。她的外孙女幼年夭折了,如今膝下空空。你与她亲近之人有几分相似,所以我想让你去她跟前承欢膝下,明白么?”
话音刚落,卢绘又想起一件童年往事。
临街的王氏商铺东主老年丧失独子,正在痛不欲生时,有人抱着个孩童寻上门来,说是老王儿子前两年与花娘所生。老王观这孩童相貌,还真有几分像自己儿子的,虽然疑点重重,他还是想让这孩子认祖归宗。
这下儿媳和两个孙女不干了,寻常商贾人家而已,又没有祖产王爵要继承,实在不行还可以招赘。什么认祖归宗,你家祖宗哪位啊。一通鸡飞狗跳后,王家分崩离析。
最后,卢致南得到了老对头的铺面,谢玉芙聘了能干的儿媳作为酒庄管事,张骏抓获了一窝专门坑骗失子老人的团伙,大家都挺高兴的。
卢绘神情伤感:“小女子明白。”
“你又明白了?”裴恕之明显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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