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说,长话短说。”裴恕之沉着脸。
卢绘特别听话:“我跟人订亲了,两日后发现他已有了未婚妻,然后就退了亲,但他未婚妻非要找我报仇——就是这样。”
敬宣不满意,“怎么说事的,哪有这么糊弄的。你细细说来,那人姓甚名谁啊,做何营生啊,家住何方啊,如何定的亲……”
“你脑门不疼了?”裴恕之阴阳起来。
敬宣摆摆手,“你别捣乱,你要是忙就走吧,我来处置这件事。”
“你处置?”裴恕之,“那还不如把那女子送官,按行刺皇孙判罚。”
卢绘扭头问道,“宋先生,行刺皇孙是大罪么?”
老宋叹息,“可大可小吧。”
“往小了算呢。”
“绞刑,留个全尸。”
“什么?”卢绘大惊,“那往大了算呢?”
老宋:“株连抄家。”
卢绘一下站起,“朱邪丽只是脾气暴躁,她不是坏人,她对奴婢和穷苦百姓都很好的。舅父您千万别把她送官啊,反正郡王殿下也没出大事……”
“什么叫做没出大事!”敬宣啪的一拍桌子,“本王的头不是头吗?!你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本王今日就把那女刺客送去…送去大理寺!”
“好好,我说,我说。”卢绘抓抓脸颊,从头说起。
“他叫李孝忠,沙陀人,父亲是族长,全家都改了汉姓,现聚居于蔚州。孝忠是家中幼子,以为体弱被送去中原亲戚家养病,没想他意外学成了一身好医术。去年他父亲叫他回家一趟,途径沙州时遇到了我。”
卢绘羞赧起来,“当时我攀爬山岩失手,摔断了肩骨,依岚又不在,幸亏遇到孝忠。他给我裹了伤,又送我回家。他怕我复原不好,便在沙州多留一阵,时常来探望我……呃,我们挺投缘的,然后就订亲了。”
裴恕之忍不住,“订亲之前,你双亲就不打听打听李孝忠的底细?”
“那阵子我耶娘不在,出门看货去了。”
老宋疑惑:“没有父母之命,你们怎么订的亲?”
卢绘:“我们自己先订下,等耶娘回来再告诉他们啊。”
敬宣笑起来,“你们私定终身啊,好大的胆子!”
卢绘坚持,“不是私定终身,我们对着紫杨木立下誓言,交换信物,再结一根同心络子,这是我们那儿的规矩!”
“什么木?”敬宣没听懂。
裴恕之:“紫杨木,一种多生于西北的树木,能聚水固土。”
敬宣无法理解,“对着树起誓就不算私定终身了?”
老宋:“大约是胡人传过去的风俗。绘娘,你接着说。”
卢绘叹息,“可惜还没高兴两日,第三日朱邪丽就寻上门来了,我这才知道孝忠自幼定了亲。那还能怎么办,只能退亲呗。我当着孝忠和朱邪丽的面砍倒了那棵紫杨木,烧了信物,扯断同心络子。”说着,她一阵情绪低落。
敬宣一脸鄙夷,“所以胡人风俗就是不靠谱,婚姻大事还是要父母之命的。你看看你,稀里糊涂的差点嫁错人,什么眼光,看上个骗子!”
卢绘不服气,“孝忠不是骗子,他一直想跟朱邪丽退婚的,在中原养病时就写信回家退亲的,连信物都寄回去了。谁知道他阿耶根本没同意,还打算把儿子骗回去成婚。”
老宋语气温和,“既然李孝忠对朱邪丽丝毫无意,你们又何必退婚。”
卢绘叹息,“朱邪丽提刀要跟我拼命,可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被我打败后,她又气又急,竟然要抹脖子自尽……”
老宋和敬宣同时啊了一声。
“当然没死成,被依岚打掉刀子了。”卢绘赶紧补上,“然后耶娘回来了,他们说这姻缘不行的。如果只是孝忠父亲固执不答应,我们自己办婚事就成,就当多了个儿子,可是如今还有朱邪丽。我前脚欢天喜地的成亲,朱邪丽后脚就赴了阎王殿,这不是结亲,是结仇——所以我就和孝忠退婚了。”
老宋连连点头,“令尊令堂是性情中人啊。”
裴恕之忽然道:“那个李孝忠是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披裘皮,浓眉大眼,左耳垂略有些大。”
“是啊,他有寒症,一入秋就得披裘皮。”卢绘讶异,“你怎么知道?”
老宋想起来了,“是不是刚才在王府门口徘徊的少年。”
卢绘似乎又惊又喜,“他也来了?就在门外么,我去看看……”
“去什么去,坐下。”裴恕之沉声呵斥。
敬宣哼哼,“我看他俩是余情未了。”
老宋奇道,“绘娘,你不气恨李孝忠么。”
卢绘也很奇怪:“为何要气恨?我们是和和气气分开的,当不了夫妻也不用当仇人啊。而且他医术好,性情又厚道,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能帮上忙呢。”
敬宣哟呵一声,“这倒是干大事的性情。”
“既然前事已清,朱邪丽怎么又来找你麻烦?”裴恕之。
卢绘好生烦恼,“朱邪丽重伤后,孝忠好像有点感动,对她悉心照料。我本以为他俩回去就会成婚的,谁知几个月后朱邪丽又来找我拼命,说孝忠还是不肯跟她成亲,定是还惦记着我,如今人也不知跑哪去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敬宣也无语了。
卢绘也是无奈,“后来我阿耶托了江湖上的游侠儿打听出孝忠的踪迹,朱邪丽就一路追了过去,没想到他俩都来了神都。”
老宋看向窗边的裴恕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如就此算了。”
敬宣大怒,“敢情没伤在你头上,若朱邪丽下回再找阿绘报仇怎么办?哪有千年防贼的!这胡女不识好歹,油盐不进,索性送官究办,一了百了。”
“非要送官么?不送成不成。”卢绘可怜兮兮的祈求。
裴恕之转身,“若送了官府,到时这点破事传的尽人皆知,闲言碎语之下,绝非好事。”
卢绘精神一振,“对啊对啊,到时我被人说闲话,名声就不好了。名声不好了,那位老夫人就不喜欢我了。她不喜欢我了,舅父的大事就办不成了。”
敬宣白她一眼,“你快闭嘴吧,对着棵树就能定终身的傻子能有什么名声。”
他向裴恕之,“那你来说怎么办?”
裴恕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反而道:“绘绘过来。”
卢绘三步并做两步过去,立定在他身前一步处,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一截,抬头才能看见他精致秀雅的下颌。
“你对李孝忠究竟还有没有情意?”裴恕之问道。
卢绘摇头,“我和孝忠还是做好友吧,他家麻烦太多了,就算朱邪丽不闹了,他的阿耶,他的部族,好多规矩啊,还是算了。”
她心中却想,假舅父的声线真好听啊,尤其是他不冷嘲热讽不刻薄挖苦的时候,简单平静的语调就叫人心头乱颤了。
“那好。”裴恕之道,“索性将李孝忠与朱邪丽一并处置了,永绝后患。”
老宋怕他下狠手,赶紧道:“朱邪娘子毕竟年少,不如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好劝说她离去吧。”
“劝什么劝,能劝的好就不会追打到神都来了。”敬宣打断他,“既然不好报官,索性派人去找李孝忠的父亲,让他们部族长辈出马,把人带回去!”
裴恕之笑了笑,“舍近求远,神都到蔚州数千里不止,区区小事你还要惊动多少府衙。”
又对老宋道,“朱邪丽性烈如火,执拗如铁,眼下就算迫于情势勉强离去了,转头说不定就自尽了,这笔官司岂非又落到绘绘头上。”
敬宣:“那你想怎么办?”
裴恕之微微提高声音,“子烈,派人去教坊,请王茹儿即刻赶来。”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惊。
敬宣:“?”
老宋:“?”
只有卢绘跳起来,兴奋回答,“我知道,她是神都最负盛名的三位歌伎之一。”
——不过裴恕之请歌伎来做什么?
她茫然的看去,发现宋先生与宣皇孙与自己同样表情。
*
“见过少相。”素衣丽人款款拜倒,声如乳燕低啼,娇嫩荏弱,“少相从不爱召唤我们相陪,今日忽然命人来传,叫妾身好生惊慌,还当犯了什么过错。”
扒着隔壁窗缝偷看的卢绘一颗心被高高吊起,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是怕被发现,而是怕吓到外间的佳人。
王茹儿年约二十四五,容貌秀丽,虽然不如那日登台献唱的柳月奴明艳,但天生一股柔娈婉转的动人气质。她起身抬头时眸中水光隐隐,怯生生的似惊又怕,仿佛离了庇护就无法存活的幼鸟。
“她她,她可真是……”卢绘形容不出来。
敬宣似乎知道会有这种效果,笑着替她补上,“我见犹怜。”
“不对不对,另外一个词,前两字一样的。”
“楚楚可怜。”
“对对,就是这个。”卢绘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扒着窗缝既想看又不敢看,“王娘子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啊,看着身子不大好啊,舅父真是的,还不赶紧让人坐下……啊,怎么还让人跪下了,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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