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她想孝顺父母,为父母分忧。
要做到这一点,得先完成那件任务,不然老被缠在假舅父身边,什么也没法做。
想到这里,卢绘幽幽说道:“我希望舅父愿望成真。”
其余三个少女大笑,戏谑着‘绘绘真是孝顺’。
此时雨歇日出,空气清冷湿润,午后的天空在屋檐后划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林沫子一下跳了起来,“出天虹了,赶紧许愿。我先来,我希望将来能驾船出海,成就远胜祖父!”
余巧娘赶紧双掌合十念道,“愿我与默郎结成连理,情深意笃,终老一处。”
王和薇低声道,“一愿家人康健,二愿此生徜徉书海,不思归。”
卢绘想了想,长叹一声,“我还是希望舅父的(那个)愿望能成真吧——最好快点。”赶紧的,别耽误她做别的事,如今她也是有志向的人了。
三女再度大笑,纷纷去揉卢绘的小圆脸。
“你也太孝顺了!”
“衬的我们都是不孝女了。”
“绘绘的脸好软,快来捏她脸!”
*
这日傍晚,卢绘躲在屋里数钱。
一贯一贯沉重的铜钱用红色粗线缠起,绕成碗口粗的金钱蟒蛇一般,半张桌子堆积不下,还堆满了两把锦凳——这些都是卢致南给女儿兑开的散钱,足有两箱子,前几日刚送来裴府,加上谢玉芙临走前给女儿的贴己,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卢绘在裴府本就花不了什么钱,裴恕之将她衣食住行都包圆了,又没什么机会出门,短短两个月就攒下许多钱。所谓养兵千日,这不,用钱的地方不就来了嘛。
正在开心数钱之际,裴恕之啪的推门进屋,见到被满桌铜钱映的脸皮发绿的傻笑小鹌鹑,不由得一怔,“这是做什么?府里短你什么了。”
卢绘豪迈道,“没短我什么,就是闲来无事数数钱。”她才不想把原因告诉假舅父呢。
裴恕之淡淡道,“既然闲着,到我书房来,给我磨墨。”
卢绘头都没抬起来,“这可不行,待会儿我还要练字呢,舅父找别人磨墨吧。”
裴恕之冷哼一声,反手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
卢绘不防,哗啦一声手上的铜钱洒落地面。
她这才发觉他今日神情不对,面若覆霜,竟似在生气。
“啊呀舅父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受了风寒?”卢绘忙把铜钱丢开,扑过去扶住裴恕之的手臂,一叠声的嘘寒问暖。
其实从初初会面她就察觉到,假舅父看起来亲切随和,礼贤下士,但其实不喜别人靠近。依照卢氏夫妇阅人无数的经验,这种情形如果不是天性孤高或是洁癖入骨,那么就是长年累月隐藏辛秘所形成的习惯性姿态。
——卢绘腹诽:像裴恕之这种高居朝堂的权臣,没有辛秘才奇怪。
但不知从何时起,卢绘发现裴恕之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触碰他的衣袍。扯扯袖子,拉拉衣角,假舅父非但不以为忤,还常能让她加倍顺利的达成所愿。
这就叫她不由自主的形成了依赖。
假设一个猎户发现只要走左面靠山的那条小路,就一定会遇到最肥美温驯的猎物。渐渐的,这个猎户就会放弃四处搜寻的本事,习惯于只走这条路了。
到了眼下,卢绘扶着裴恕之坐到桌旁,连声问候,并在他不满的目光中,犹犹豫豫的将小手放到他额上摸了摸,“没…起烧呀?”
她觉得自己关怀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小心翼翼的坐到对面,“莫非是陛下训斥舅父了?”——该!训的好,女皇万万岁!
裴恕之沉着脸,“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与本相的约法三章?”
卢绘手心捏着一枚铜钱,“怎会忘记。”
“第二条是什么?”
“必须事事告知少相,不得有所隐瞒。”
“第三条呢?”
“凡事听从少相吩咐,不可自作主张。”
“如今呢?”裴恕之神情晦暗。
卢绘攥紧手指,惭愧的低下头“不是有意要瞒着少相的,而是……天气冷了,和薇家里炭火不足,她又喜欢独处看书,手脚都生了冻疮。有时墨砚冻住了,她得把冰冷的砚石捂在自己胸口,化了冻才能写字——这些事,不想叫少相知道。”
朋友家境拮据,她不欲张扬,“巧娘事事被余夫人盯着,沫子双亲没分家,她俩虽然日子宽裕,但手上却没多少余钱,所以……”
裴恕之神色稍缓,看了眼桌上的铜钱,“所以你想给王和薇买些炭?”
卢绘点点头,“上好的银丝炭大约十个钱一斤,按照每日用炭三斤来算,一个月不到一贯钱,每年冬季连烧三个月的炭也不过三贯钱。我这里有十几贯钱……”
裴恕之忽然轻笑一声,“你是不是想说,这些钱给王和薇买炭,足够用到她出嫁?”
卢绘就是这么想的,但看他笑中带着讥嘲,便不大肯定了,“我算错数了么?”
“数没算错。”裴恕之嘴角微挑,“但算错了人情世故。”
卢绘不解。
裴恕之:“我来问你,王和薇家中只有她一人么?她有父有母,还有三位兄长两位嫂嫂四个弟妹,哪怕不算她父兄的姬妾,加起来也有十几口人。你给王和薇的银丝炭,她能关起门来自己一人享用么?”
卢绘瞪大眼珠。
“不,她不能。”裴恕之继续道,“她得将上好的木炭先奉上孝敬父母兄嫂,年幼的弟妹也不能少了爱护。你送去的银丝炭,最后有几两能落到王和薇手里?”
卢绘呼吸急促起来。
“还没完,别忘了,王和薇也没有分家。”
裴恕之步步紧逼,“不算洛阳城里的王氏主支,单单王和薇那一支,上有祖父祖母,还有三位伯父叔父及其妻儿,你知道一共几口人么?众多长辈同辈,同住一处大宅中,就算不必平分,多少总要沾上些,那么每月究竟要多少斤银丝炭才能打的住?”
想到自己适才洋洋得意的数钱,卢绘几乎是无地自容。
裴恕之习惯性的屈指敲桌面,“我让你不许瞒着我,就是怕出这种事。小山学馆虽然与世无争,但只要有人,就一定有人情世故。”
“那和薇怎么办?”卢绘束手无策,“难道让她继续挨冻?”
“读书人吃些苦很寻常。”裴恕之不为所动,“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
卢绘投去希冀的目光。
裴恕之看她,“把左手伸出来。”
卢绘迟疑了下,还是伸出左手摊开——铜钱在雪白的掌心深深刻出一道血色细痕,红的几乎滴血。
裴恕之忍着怒气,“那三个小娘子就对你这么好?”
卢绘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一个依赖捷径的笨蛋猎户。
她呜咽一声抱住裴恕之的臂膀,“少相你帮帮我吧,和薇就是你说的乐学之人。她自己安贫乐道,但我不愿意她太辛苦。你帮帮我吧,帮帮我吧。”
裴恕之觉得肩臂处有一个毛绒绒的温软活物在笨拙的蹭来蹭去,他自己都很吃惊,不但没有立即推开她,心中还有一种阴暗又隐秘的喜悦。
他忍耐了片刻,还是伸手摸了她的额发,“行,我帮你。”
卢绘愁绪尽散,喜孜孜的抬起晶亮大眼,“多谢你啦!”
她想起一事,“对了,之前少相在恼火什么呀?”
裴恕之轻轻叹气。
今日他安插在小山学馆的人回报,她们四人分别对着天虹许愿,卢绘两次许愿都是‘希望舅父的愿望成真’,还要‘快点’。
他的心思何等剔透,瞬时明白这条许愿之下的隐含意思。
结交不过十余日的王和薇,她都能为之操心到数年后。
可是对他,她只想着快些报恩,然后溜之大吉。
裴恕之定定看着贴在自己身旁这张无邪稚气的脸庞。
她有什么错呢?喜欢的人就亲近,不喜欢的人就疏远,她只是像个孩童般直率的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而已。
“……没什么。”他轻轻答道,“与你无关的事。”
卢绘记起约法三章里的第一条,于是点点头,没再多问。
“以后我日日替少相磨墨。”她冲他甜甜一笑。
裴恕之又是一声轻叹,“……其实,我不是要你磨墨。”
他只是,孤单的太久了,想要人陪伴。
其实他最初的计划是对的,让敬宣负责安排她的一切,自己只管筹划大局方向即可。
这样才是最妥当的。
“不单是磨墨,我还会铺纸,洗笔,收拾书桌。”卢绘自以为听懂了。
裴恕之笑了笑,慢慢挺直背脊,微笑道:“放心,便是你不替我铺纸磨墨,我也会为你办好王和薇的事。”
卢绘怔怔的直起身子看他。
刹那间,她觉得眼前之人又藏起了什么,恼怒,埋怨,忧伤,孤寂,将所有情绪统统藏进了动人的微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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