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有王和薇的眼神警告,大家只好忍着肉麻听余巧娘一脸娇羞的显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与默郎自小相识,他的人品我还能不清楚么?”
林沫子没忍住,翻着白眼道:“改什么称呼呀,叫‘情’郎挺亲切的,特别亲切。”
余巧娘娇呼一声,气的扑过去捶她。
倒是依岚颇为感慨,偷偷与卢绘咬耳朵,“你有过三个未婚夫婿,但我从没见你像余娘子这样羞涩缠绵,一次都没有。”
卢绘绝不同意:“你是不是看错了,当年子洵送我信物时,我还是挺羞涩的。”
依岚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因为那傻子当时哭倒在你怀里,我又在屋顶看着——你那不是羞涩,是不好意思,怕被我笑话!”
话说回来,余巧娘之所以能说服父母同意与秦默的亲事,说到底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只不过余氏双亲想着抬头嫁女,高攀显贵,这才拖拉至今。否则,余家数人在朝为官,是万万不肯屈就一个商人女婿的。
——没错,秦默身为扬州首富之子,居然不在商籍,个中缘由卢绘也是近来才懂。
譬如裴恕之,他养船队开矿窑制茶饼,闲下来连南海的珠场也想试试手;再譬如余巧娘,家中亦有不少商铺;但哪家衙门会将这两家纳入商籍?
何况他们表面上并未亲自经营这些买卖。
所谓商籍,并非简单指做生意的人,而是只做生意却家中无人在朝,甚至祖上数代都无人为官,而秦家显然祖上有人做官,只是这一代秦父刚好没做官,但是香火情尚在,对外就说‘耕读传家’。
其中奥妙,卢绘咀嚼了许久。
*
稍事拾掇之后,卢绘带大家去拜见卢致南夫妇,谢玉芙赠了她们一人一枚镶了猫儿眼的黄金平安扣与一小匣安息香。
林沫子在日头低下照着猫儿眼,“这猫儿眼是西域来的吧,成色真好。”
王和薇赞道:“星芒金睛浑如月,一线流光颂驼铃——将来若能见识西域风光,才算不枉人生。”
余巧娘轻轻嗅着香匣,“都说一两安息一两金,这也太贵重了。”
卢绘凑过去,“要不要给你那秦郎多留一份?”
余巧娘羞嗔:“你跟着都沫子学坏了!咦,默郎呢……”
一转眼秦默不见人影,卢绘招人来问,奴婢答曰:家主领着秦家小郎出门了,说要见识见识东都的水渠营建技法。
余巧娘并未阻拦,只幽幽道:“让他去吧,别忘了用饭就行。”
说着,她红了眼眶,“唉,南面水网纵横,春夏两季雨水丰沛,每年总免不了闹几次灾。默郎自幼立志要学治水的本事,往小了说,家中田庄能多些收成,往大了说,也能保一方百姓安宁。因他不肯研途科举文章,从小到大不知被笑话了多少回……”
这话说的卢绘肃然起敬,林沫子也正了神色,没再打趣。
王和薇叹道:“秦公子着实可敬。”
四名少女一路说笑,来到山庄东侧一处草堂。
说是草堂,经过卢致南一顿修缮倒也宽敞明亮,野趣十足。
卢绘头一回在东都宴客,谢玉芙要给女儿做面子,连夜将草堂收拾出来,用青砖铺出一层地龙,从昨夜开始烧火,一夜下来烘干潮气。清晨时厚厚的围了两圈防风防寒的羊毛帘,继续烧火,直烘的整间草堂暖如初春。
今日卢绘摆的是烤肉宴,正中间摆了一口长条形的紫铜炭盆,精细的炭块在铜盆中闪着牡丹色的火光,围着炭盆摆放了各色腌渍入味的鲜肉,除了牛肉不能烤,其余豚羊鸡鸭鱼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块新鲜的獐子肉。炭盆上方又焊了根粗粗的铜管一直接到屋顶,用来疏导灼热的烟气。
十几岁正是食欲旺盛的时候,四个少女屏退左右,撩起袖子自己动手,一通猛吃满嘴流油,吃着吃着余巧娘忍不住道:“不知默郎吃了什么饭食?”
林沫子就怒道:“不提姓秦的能憋死你呀!”
余巧娘嗫嚅:“阿娘一向看的紧,难得出来一趟,难得能见到默郎……”
王和薇笑道:“那巧娘可得多谢绘绘,若非她用裴相的拜帖来邀宴,令堂未必肯放人。”
余巧娘展颜一笑,“这倒是,阿耶一看是裴相的拜帖,连声说‘去去去,千万别迟了’。”
卢绘羞惭:“唉,莫说了,都是狐假虎威。原是怕元正期间你们家里忙,出不来呢。”
林沫子戏谑:“有裴相的拜帖,家里着火了都会放行的。倒是你,我们还当你元正期间都得在宫里服侍陛下,没想到居然能出来快活?”
“我也没想到。”卢绘叹道。
她自幼见惯了远行的客商,知道买卖人家东奔西跑是常事。譬如跑商队的康老大,从东都到西域走一个来回至少半年,家中妻女只能眼巴巴等着。
当初答应了报恩,她就做好了完成差事才能回家的心理准备,不曾想裴恕之这么体恤人心,真是个好主顾呀。
林沫子心直口快:“绘绘,等这趟回宫,你真要晋升为内廷司直了么?”
卢绘笑道:“是呀,端木大人说是正七品上,算作她的副手,不再是打杂了,以后我也有薪奉了呢,到时我拿薪俸请大家喝酒。”
余巧娘迷茫:“七品,听着不高呀……”
林沫子笑骂:“傻子,这与品级高低有何干系,所谓近侍君王者贵,绘绘整日跟在陛下身边,这才要紧!”
王和薇迟疑:“绘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沫子:“最讨厌你这文绉绉的样儿,有话赶紧说!”
王和薇:“伴君如伴虎之类的话,想必绘绘听的多了。可如今不比以往,陵阳王就快回宫了,届时难免纷争……唉,十五年前陛下登极时的腥风血雨,家中长辈至今提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绘绘千万谨言慎行,不可轻涉大事。”
余巧娘脸上浮起一阵惶恐,“对呀对呀,幸亏那阵子我祖父叔父还有阿耶都外放了,躲远远的,可我姑父与阿耶的一位同窗好友就进了御史台狱就再没出来,听说是被酷吏生生拷掠死的!唉,可怜了我姑母与表姐。”
卢绘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一定小心,不可牵连了家人。”
王和薇转头:“沫子,你怎么不说话?”
林沫子沉吟片刻:“十几年前,我们全家都还在海边,你们说的腥风血雨我家倒没碰上,只是另有一事我觉得不妥——”
她起身开窗,四下环视,“端木慧独享圣恩机要三十年,再是忙累也没听她有过什么副手,如今现在这么轻易就接受绘绘了?”
卢绘理所当然:“因为裴少相有面子?”
林沫子皱眉:“最好是这样。总之风雨欲来,浪急帆紧,难免有人生出别样心思。”
卢绘笑道:“大晴天的,哪来的风浪,沫子你想太多了。”
王和薇想了想,“我以为,沫子所虑甚是。”
“绘绘。”余巧娘也轻声道:“我阿耶与叔父近来商议,打算暗中派人去钦州了。”
卢绘不解:“钦州是什么地方,去那儿做什么。”
王和薇一点既透,“十几年前陵阳王妃的父母手足就是被流放到钦州。”
林沫子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他们是要去找陵阳王妃幸存的家人么?可杜家是被陛下钦定流放的吧。”
余巧娘低声道:“虽不能将人接回来,但可以多加照料,让他们过的好些——我家并非唯一有这打算的。”
林沫子哈了一声,“这是想提前卖人情了,你们这些官宦人家呀,啧啧啧。”
卢绘不明白:“陵阳王还没回来呢,官员们就这么笃定了?我在宫里听的看的,都说梁王势大,甚得圣心,离储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余巧娘撇撇嘴:“面上总是要恭维的,梁王前年过寿,哪家敢不送厚礼,我家也送过,私底下却不好说了。绘绘你若留心,不难听到种种议论的。”
卢绘似懂非懂,又问:“若最后是梁王被立为储君呢?”
王和薇忧虑道:“那就真要改朝换代了。而历来改朝换代都是要死人的,死很多很多人。”
林沫子叹道:“只在宫里杀来杀去还罢了,就怕闹的刀兵四起,百姓离乱呀。”
卢绘脑中立刻浮现依岚的话:边地部族都知道…两家人,两个姓氏,比兄弟争位还凶险…
这已是几日来她第二次听到关于朝局的担忧了。
*
官宦书香门第的小娘子聚席,大多谈论都是衣裳首饰赏花品茶之类,断断不会张口闭口朝局大事。奈何她们四人中有三个不走寻常路——一个读书破万卷,一个行路过万里,一个立志平涛踏浪,剩下一个余巧娘也只好入乡随俗了。
“天下那么大,总有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吧。”余巧娘满心希冀,“粗茶淡饭亦无妨,只盼着能与默郎寻一处宁静天地,平安喜乐一生。”她的父母长辈皆是热衷名利攀附之人,偏她极厌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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