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裴恕之迈步进去。
敬宣一抹嘴角,挥手让太医与宦官出去,“死不了。”
裴恕之走到榻边,弯腰低声:“可知谁动的手?”
敬宣压着声音骂道,“废话,老子若是知道,何必吃这等苦头,连胆汁都吐出来了,都见血丝了。我起初还以为是你呢!”
裴恕之翻了他一眼:“我可没这么大手笔。绘绘没事吧。”
敬宣咧嘴一笑:“这次要多谢祸害精了,一发觉敬孝情形不对,她便高声示警。若是继续吃喝,怕要多死几个。”
裴恕之放了心,“她人呢。”
“跟着端木慧去看敬仁与敬顺了。”敬宣神色黯然,“他俩怕是不行了。”
*
此次变故中,杜王妃中毒最浅,吐了几口便行动如常;敬仁、敬顺、敬元三人中毒最深,昏迷至今未醒。
几名太医正在敬仁与敬顺几处大穴上扎针,端木慧在旁轻声询问病况,太医正不好断言,只是连连摇头;卢绘捧着官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探看。
裴恕之心头重重一跳,顾不得屋内尚有旁人,一把拽着卢绘往外扯。
“你在宫宴中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身上可有不适!有些毒因人而异,当时不发作事后才要命,你别不当一回事!”
卢绘哎哟连声,“松手松手,我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
她单手抱着官帽被一路拖到屋外转角,“我记着你的吩咐,宫里的东西不要乱吃,尤其不可饮酒,今夜我什么都没吃!”
裴恕之身形颀长,清瘦却不单薄,宽肩窄腰,骨架挺拔;此刻他背光而站,身影几乎罩住了卢绘整个人。
他定定的看着少女,忽然警觉,“你的手怎么了?”
卢绘这才清醒,举起缠了白布的手掌看看,“没什么,只是有些烧伤了……”
“什么!”裴恕之惊怒。
“少相,少相!”一名小宦官气喘吁吁的奔来,“陛下让您再去右侧耳殿看看,看完了回凤仪殿复命。”
裴恕之知道此刻无暇多问,只能气恼的放开手,“收拾收拾,待会儿与我回府。”说完旋即转身离去。
卢绘只来得及冲他背影喊一声,“已经宵禁啦,怎么回去呀……”
*
右侧耳殿的情形截然不同,殿内飘荡着令人心情安宁的熏香,隐隐夹杂着一抹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未散的酒气。
褚氏近支统共四房,其家主分别是梁王褚承谨,郓王褚立谨,颍川郡王褚唯谨,以及永宁公主的第二任驸马——早逝的密王褚仕谨。
其中褚承谨与褚立谨的父亲分别是女皇的两位同父兄长,褚唯谨与褚仕谨的父亲则是女皇的堂兄弟,出自同一个祖父。
至于其余十几位褚姓郡公国公,与女皇血缘相隔就十分遥远了。
两位王妃领着女眷与孩童坐在一间较大的宫室内,不断唉声叹气,说长道短。
成年男丁则在另一间。
此时,褚承谨犹如一头愤怒的惊兽,暴躁的在殿内走来走去,嘴里不断怒骂,“……这是栽赃,是陷害,孤王要弄死他们,用得着下毒么?分明是他们使的苦肉计!”
“哪有人拿性命使苦肉计的!”褚立谨烦躁的坐在案几旁,“谁使的计?郦瑁还是郦瑜。敬诚与敬孝毕竟是他们的亲骨肉!尤其是敬元,此刻生死未知,那可是郦瑜的嫡长子,这些年来他们父子相依为命你不知道啊!”
“那就是郦瑁干的!”褚承谨大吼,“摆明了是冲着储位来的,舍去一个多年不见的庶子,好借机除了我!”
“刚回来就找事,就该在路上料理了那一家子!”褚唯谨身躯庞大,目露凶光,一脸漆黑板硬的大胡子仿佛扎着一捆刀子。
“堂叔慎言!”梁世子褚庆恩急忙起身左顾右看,“这是在宫中!”
“怕什么,人家都欺负到跟前来了!”褚庆义敞着衣袍,露出绑了白布带的左肩。
他满脸气愤,“郦敬顺还捅了我一刀呢,他最好自己断气,不然我定跟他算账!”
褚庆秀翻了个白眼,“只是破了些皮,三两日就能好。郦敬顺被抬出去时我看了一眼,面色青紫,口吐血沫,估计是活不成了。你这区区小伤,才叫苦肉计!”
“二弟别胡说,庆秀有理。”褚庆恩忧心忡忡的呵斥,“只盼敬顺能挺过来,否则……”
*
裴恕之不必再看了,他回到凤仪殿,坦然回禀:“陛下,此事麻烦了。”
女皇阴沉着脸色坐在龙椅中,宛如一座冰封的石雕。
裴恕之:“郦氏诸王死的死,伤的伤,此刻吉凶未卜;褚氏诸王却毫发未损——这件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陵阳王回来第一日就阖家中毒,朝堂上那么多心向郦氏的大臣必然群情激奋,群雄粥粥,拼死要求严惩真凶。
唯一的问题,真凶是谁。
女皇:“你也觉得是褚氏一族下的毒?”
裴恕之:“臣不敢断言。但是陛下宫中戒备森严,能不知不觉下毒的必是极熟悉宫内之人,褚氏诸王未必有这个能耐。”
女皇凝视着幽暗的灯火,“梁王还是有些能耐的——就在今日,没有朕的令符,梁王连过三道羽林岗卫。”
裴恕之沉吟片刻,“还是先让庄大人查一遍吧,说不定明日就有了眉目。”
过了许久,女皇方道,“夜深了,你带绘娘回去吧。她今日有功,还受了伤,歇两日再来,朕另有赏赐。”
裴恕之谢恩,他临出殿门前,女皇忽然道:“若湛,朕隐约有个预感——此案的结果,不会是朕愿意看见的。”
裴恕之在心中笑了笑——巧了,他也有这种预感。
“陛下勿忧,说不定明日庄大人就查明真相了。”他的语气诚恳,仿佛一名真心宽慰皇帝的忠臣。
殿外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这一夜深宫惊变,皇嗣凋零,却无人知道幕后真凶是谁。
*
老宋赶去沐香斋时,见裴恕之站在屏风后卸下逐一卸下官帽与官袍。
厚重的紫色织锦官袍、玉佩、玉勾、金银错花香囊、玉跨金带等物摊了一桌,最后他换上一袭绣有墨竹压银线的常服道袍。
而卢绘正坐在桌旁用宵夜,热腾腾的团花蒸糕与玉露团散发出一股清甜的乳香,紫铜小炉上煮的茶汤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
老宋一面帮裴恕之系衣带,一面急急问道:“宫里出什么事了?一个时辰前城内戒严,南衙六军深夜奔往四面城门驻守。”
卢绘从碗碟中抬起头,恍然大悟:“我说今夜外头怎么特别安静呢,就算宵禁了,也不至于街道两旁的民居一点灯火与声响都没有。”
裴恕之手持符令,即便宵禁仍可以深夜在大道上畅行无阻,于是连夜拎上鹌鹑回了府邸。
“究竟发生何事了,莫不是……”老宋发急——莫不是少相所谋被发现了?
“不是。”裴恕之果断截住了他的猜测,“今夜陛下召集郦褚两家宗亲,于九洲池苑为陵阳王设宴接风,席间有人投毒。”
“啊!”这是老宋全然意想不到的,他又惊又惧,“竟有这等事!”
裴恕之:“陛下无恙,不过当场死了两位皇孙,郦氏宗亲尽数中毒,此刻太医正在救治。”
老宋心头一转:“只有郦氏宗亲中毒?褚氏一族呢?”
裴恕之似笑非笑,“褚氏宗亲毫发无伤。”眼看少女鼓着腮帮再次抬头,他补充,“除了褚庆义,些许皮肉伤。”
寥寥数语,已显示此事之波谲云诡,老宋心中惊疑不定,“原来如此,如今陛下预备如何处置此事。”
裴恕之:“派庄怀贞先查一轮。”
“……这样也好。”老宋缓缓坐下,“绘娘的手怎么了?”
卢绘缩了缩手掌,“小事,小事,不打紧的。”
裴恕之冷声,“哼,粉饰太平!”
卢绘嚷起来,“那我怎么办,宫人撞倒灯台,灯油泼了端木大人一身。我若不出手,端木大人身上立时就会着火,难道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去外衣吗!”
——像端木慧那等矜持自傲的性情,与其众目睽睽之下丢人出丑,她宁肯被烧焦吧。
“好了好了。”老宋打圆场,“此事到底如何发生的,绘娘你既在现场,你来说说。”
卢绘放下蒸糕,神情迷惑:“好吧,那我说说,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内情。起先所有人都挺欢喜的,大家其乐融融……”
裴恕之讥讽一笑。
“看上去还是其乐融融的。”卢绘憋着气修正言辞。
“然后陛下说了几句喜庆话,然后开宴了,大家吃着,喝着,互相敬酒,然后端木大人与诸大王联诗,然后是歌舞与杂戏。记得是演到‘仙人引路’的戏法时,敬诚皇孙忽然一头栽倒在桌上,我一看是中毒了……”
裴恕之:“你怎知是中毒了?”
卢绘:“我见过误食野菜野菇中毒之人,就是敬诚皇孙那个样子——手脚抽搐,口吐白沫,脸上唇上或是指尖,不是发青就是发紫,何况敬诚皇孙都呕血了。于是我拔了银簪往桌上酒菜试了试,一看银簪发黑,我就立刻高声大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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