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之眯眼:“你有话要说?”
“没有没有!”卢绘乖乖趴回他身上,机智的岔开话题道,“不过,你原本打算怎样将我弄出宫。”
裴恕之:“过两日会有人递给你一包药,你服下后很快卧病不起,病因是‘得知父病后忧思郁结’,然后陛下就会允你出宫。”
看着少女眼中露出‘不过尔尔’的意味,他亦苦笑,“我自以为此计甚妙,连太医都看不出端倪,谁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卢绘安慰道:“也还好啦,你既有能瞒过太医的灵药,计策多半也能成功,就是要耽搁两日,不如眼下立竿见影。”
裴恕之叹道:“当我听说你今日就离宫出城时颇为惊愕,于是急急赶来见你。”他捡起落在一片夹板看了看,“你真认为是魏国夫人在暗中助你?”
卢绘振振有词,“我就回屋洗了把脸,就有高手躲在暗处致我摔伤,再有两位真眼瞎的太医下诊断——除了魏国夫人,还有谁能在短短片刻间无声无息的办到此事么。”
裴恕之心中疑惑,“仅仅因为魏国夫人喜欢你?”
少女坦然:“是呀,不然呢。”
裴恕之凝思,“你不明白,此事颇为冒险。毕竟在宫里,万一被陛下知道魏国夫人手伸太长,是要君臣生隙的。”
这下卢绘也不确定了,“那魏国夫人为何要帮我?莫非是为了钓出你来?哎呀,她是不是派了暗探来查你?”说着她就要扒车窗。
裴恕之将人拉了回来,“放心,后头无人。从你出了东都城门我就派人暗中跟随,跟了一个多时辰我才露面。此刻我们已离开东都近百里,前方深入山坳,偏僻冷清,魏国夫人摸不过来的。”
卢绘呆呆的,“哦,原来如此……啊!将近百里!我们现在哪儿,不是回豉阳么?虽然阿耶没病,但我还是想回家见他们!”
裴恕之摸摸她的头,目中满是温柔笑意,“我特意偷偷赶回来,就是想带你去见一个人。用不了几日的,待见完了那人,你就回豉阳去陪伴家人。”
卢绘想想也行,边坐边问,“那人是谁呀?”
裴恕之含笑,“见到了再告诉你。”
*
无名山庄依山而建,屋舍的后半部分与山坳几乎连在一起。
他们抵达时夜已墨黑,卢绘看不清山庄全貌,只依稀看出层层叠叠的山石中似乎潜藏着一片影影绰绰后的屋檐。照裴恕之这讲究的性情,居然给山庄起了这么不讲究的名字,看来是真的不希望这座庄子引人注意了。
山庄大门洞开,两排护卫提着硕大的羊皮大灯等候迎接主人。
山风清寒,裴恕之扯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卢绘身上,然后拉着她径直往里走去,刚走进屋内,一名高大魁梧的汉子就上前禀告,“公子,有人求见。”
此事大出裴恕之所料,照理这里没人知道——“谁?”
铁勒双手奉上一物,“是公子的旧识。”
卢绘将脱下的大氅挂起,打着哈欠瞟了一眼,见是一只陈旧的羊皮水囊——这东西她熟,需要穿越沙漠的商旅行人常用来储水或酒。
裴恕之接过水囊看了看,似乎十分意外。卢绘这才注意到水囊上断裂的系带处扣了一枚圆龟形小小金饰,正是裴恕之惯用的纹章图样。
“她在哪儿?”裴恕之沉声问道。
“这儿。”
不等铁勒回答,一个女声响起,随即门边出现一位身着轻便胡服的年轻女子——她年约二十出头,身形矫健,英气勃勃,秀丽的面庞上颇有风霜之色。
这女子相貌也许并不甚美,衣着也敝旧了,但举止果决,眼神坚定,全身透出一股别样的魅力。按谢玉芙的话来说,‘一看就是能顶门立户的刚强女子’。
卢绘顿时心生好感。
铁勒不是愣头青的子烈,没多说一句话,十分丝滑的关门离去,中途连头也没抬过。
屋里遂只剩三人。
从这女子踏进门内,周遭就弥漫起一种古怪的气氛。谁也不说话,只用眼神试探。
卢绘熬不住了,她本就困的厉害,脑中嗡嗡的只想赶紧睡觉。
“这位阿姊好,小妹姓卢,不知阿姊如何称呼?”身为商贾之女,打招呼,寒暄嘛,她会的很。
这女子抿了抿嘴,“我姓陈。”
卢绘摆出微笑,“问陈家阿姊安。所谓远来是客,阿姊不如先坐下,有什么事慢慢说。”
这女子一动不动,卢绘只好尬笑两声,转头道,“原来少相让我见的人就是这位陈家阿姊呀。夜已深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睡觉行不行?
“不是她。”裴恕之忽然开口。
卢绘觉得他也很奇怪,一见了这女子就满身的戒备,却并无攻击性。
“什么不是她?”她没听懂。
裴恕之重复:“我想让你见的人不是她。”
卢绘觉得脑子更糊了,“啊?那她是谁?”
这女子上前一步,“家父陈令则。”
卢绘顺嘴:“哦,久仰久仰,陈家阿姊你还是先坐…欸?这名字我是不是哪里听过…?”
渴望睡眠的脑子拒绝干活,她只好求助的看向裴恕之。
裴恕之淡淡道:“她父亲在世时,阿史那兀铎的铁骑不敢南下一步。”
卢绘啊的一声——她想起来了!
她惊愕的看向这女子,“令令令,令尊是威震北方的大将军陈令则!”
她顿时清醒了,脑中飞快闪过关于陈令则的所有记载:
作为昔日宰首王昧亲手提拔的第一猛将,战功赫赫,穷讨荒夷,威名远至西域漠北。十七年前亲自率兵潜入东都,助女皇废帝自立。后来王昧与女皇反目,下狱侯斩期间,陈令则上表为王昧辩白,于是被诬陷怀有谋反之意。
女皇当即派人去前线,将陈令则斩于军营,并诛杀其满门。
兀铎可汗闻之大喜,当年就挥兵犯边,烧杀劫掠。
这下卢绘一点也不困了,她呆呆望去——陈家不是满门被屠了么,所以这位陈娘子是漏网之鱼?
陈娘子定定看着裴恕之,“你知道的,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来找你的。”
裴恕之,“我知道。”
陈娘子:“当年你对我有恩。”
裴恕之:“你对我也有恩。”
陈娘子再迈前一步,目中含泪:“我对你还有情。”
裴恕之:“……”
裴恕之视线斜移,看见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
满脸兴奋的少女忙道,“你们接着说,不要理睬我,当我不在好了。”
裴恕之:“……夜深了,你还不去睡?”
卢绘觉得自己简直精神抖擞,“深什么呀,三更都没到呢!不如我们煮茶夜话,再用些宵夜?”
“陈家阿姊爱吃什么?肉元宵好不好,蒸蟹饼也不错。”
“重阳节快到了,不如我们整一桌菊花宴应应节气?”
作者有话说:
裴恕之:我又想捏死她了。
卢绘:现在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最初的任务?
第91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九
卢绘是被裴恕之揪着衣领拖走的。
她原本拉着门框不想走,但看他下颌紧绷眼冒凶光就立刻缩回了脖子,乖乖睡觉去了,然后次日天刚亮就捧上满满一托盘的朝食冲去客房。
一旁的铁勒表情有点复杂。
陈娘子小字兰若,取自梵文‘阿兰若’,意为修行者静修之所;她比裴恕之小一岁,当年陈家出事时她大约七八岁大。
“……这么多年来,兰若阿姊不知家住何方呀?”
陈兰若满脸警惕,“四海为家。”
卢绘十分殷勤,“四海为家好啊!四海为家,何处不是家嘛。少相的双亲就四海为家了几十年。不知兰若阿姊可还有别的亲人?”
陈兰若一字一顿道:“全家死绝,孤身一人!”
卢绘神色肃穆,“自从令尊被杀,那贼可汗屡屡犯边劫掠,委实可恨!幸亏阿姊当年逃过屠刀,给陈家留下一条血脉,真是苍天有眼!”
陈兰若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有些无语。
“出事那日,父亲与两位兄长在军营,母亲与阿姊弟妹都在内城,只我带了一队侍卫偷跑出去打猎。消息传出后我急急奔去军营,远远瞧见父兄的头颅被高高悬起。我忧心如焚,却被侍卫按住,直至入夜才敢偷潜入内城,只看见家宅一片火海,没有一个活口逃出…”
卢绘静静听着,“所以你想复仇?”
陈兰若高高挑起眉梢,“我不该么?”
卢绘斩钉截铁,“该!换做是我,也非报此仇不可!”
陈兰若缓缓坐下,“这些年我苦心孤诣,将当年害过、出卖过我家的仇敌一个个都杀了。”
她盯着卢绘,神情挑衅,“我与部众能安然无恙至今,多亏了裴若湛的遮掩与照拂——你不想知道经过么?”
“想知道啊!”卢绘等的就是这个,愈发殷勤的凑上前去,笑靥如花,“阿姊慢慢说,细细说,不着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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