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低垂头颅:“梁王原本体魄强健,这两年也戒了五石散。然而近一个月来他狂饮无度,纵情声色,又十倍百倍的服食五石散……微臣斗胆,取了稍许梁王之血喂给鸡犬虫鸟等物,短短一刻钟的功夫,所有禽畜都在狂躁中暴毙而亡。”
“说要紧的!”女皇声色俱厉。
太医颤着声音:“梁王丹毒攻心,又溺于冰水,如今寒邪入骨,新疾勾起旧毒,就、就在这一两日了。”
女皇缓缓向后靠去,神情说不出的疲倦。
卢绘小心为她整理绒毯与隐囊。
魏国夫人令太医退下,亲自回禀:“两年前陛下勒令梁王戒除五石散时,臣就派人查过,这道秘药方子是梁王于五六年前巡视江南时,偶遇的一位游方道人所献。起初梁王只是浅尝,很快就沉迷不可自拔,镇日浑浑噩噩,错漏频出。陛下瞧出了不对,这才下令梁王戒了。”
“微臣无能,至今无法查出那位游方道人的来历,是以不知究竟是有人在暗处算计梁王,还是真的一场巧遇。”
女皇挥挥手:“承谨结怨无数,有人处心积虑要害他,也不奇怪。一个月多前朕决意立瑁儿为储君后,时常听闻梁王愈发狂躁,原来是复起恶习,且变本加厉。”
她想起一事,“昨夜席间,朕见庆恩服侍承谨服药,服的什么药?”
卢绘一惊,心道女皇眼神真不错。
魏国夫人:“臣已问过世子,那是梁王府自配的清心丸。五石散易使人癫狂燥热,为免梁王在人前出丑,数年前梁王府就延请名医配了这一方清心丸。要紧时候服上数丸,可暂时压制五石散的药性。”
女皇眉心紧皱:“既然服了药,为何承谨昨夜还那般癫狂?莫非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臣也疑心那清心丸被人做了手脚,于是彻查了一番。”
魏国夫人将手中的小匣子递给卢绘,“这清心丸配制不易,又很容易散了药性,于是梁王府每回配制三十丸,用完再制。”
卢绘捧来匣子打开给女皇看,寸木寸金的云香紫檀散发着淡雅怡人的香气——匣中整齐摆放了两个白瓷小瓶。
女皇取了其中一个打开瓶塞闻了闻。
魏国夫人:“这一批清心丸共六瓶,前些日子梁王宴请故旧部众,陆续用了三瓶,昨日在宫中又用了一瓶,因此剩下两瓶。臣已命太医验过药丸,并无不妥。昨夜梁王出门时,是世子亲自将清心丸交给梁王的,其间并无旁人经手。”
女皇将匣子推给卢绘,思忖了片刻,摇头道:“庆恩纯孝老实,不会捣鬼。”
魏国夫人:“微臣也作如是想。”
这两句话说的没头没脑,卢绘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药匣,两个白瓷小瓶呆滞的靠在一起。
过了会儿,她才想明白这对君臣的言中之意——
六瓶清心丸,已用掉三瓶,且证明药效良好。
剩余三瓶,昨夜进宫前世子亲手从中拿了一瓶给梁王。
现在仅剩的两瓶证明没有问题,除非三取其一的世子有问题,否则梁王带进宫的那瓶清心丸肯定没问题。
如果世子没问题,清心丸没问题,梁王又是为何忽然发疯至死的呢?
魏国夫人转身拍了下手掌,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门槛外。
她道:“这是前几年致仕的太医院首,陛下可还记得?近来陛下龙体不豫,微臣特意将方太医从原籍请回东都,有备无患。”
女皇露出笑容:“菁娘你呀,别总顾着朕了,多看顾自己的身子吧。”
魏国夫人:“微臣残躯有何要紧,陛下才是万金之体,不可稍有闪失。不过这回也是凑巧了,梁王之事,方太医或能解释一二。方太医,请近前回禀陛下。”
方太医上前,躬身回禀:“启禀陛下,所谓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五石散性燥热,要压制它,须得寒凉之物。这清心丸的配方中就有寒水石、穿心莲等大寒之物,服用过多,于身子大不利。想必梁王府的府医也清楚这点,是以每瓶只装五丸,就是为了不让梁王多用。”
“然而梁王在这短短一个月内,不但五石散用量骤增,又频繁服用清心丸压制——这就譬如一个瓦盆,倘若一直烧着火,一时坏不了,一直泡在水中,也坏不了;但若瓦盆中烈火正炽,忽的一桶冷水浇下,这就坏了。水火相攻,冷热剧烈交替,反复几次,瓦盆必碎。”
“梁王殿下,就是那个瓦盆。”
“梁王的身子实则已到了强弩之末,昨夜又饮的烂醉,暴怒、激愤、咆哮癫狂,最终土崩瓦解,一溃千里。”
卢绘听的连连点头,好有道理啊。
女皇也赞道:“方老说的好,这番道理没半辈子的道行,断断说不出来。到底是朕仰赖多年的老人家,方老辛苦了,朕重重有赏。”
方老太医连连叩谢,随后退出殿外。
女皇轻叹:“看来是承谨的命数如此,自寻死路,与人无尤。罢了,菁娘你也累了一夜,回去歇着吧。”
卢绘缓缓松下肩头,心中也是一片怅然。
魏国夫人安慰了女皇几句,躬身退出。
女皇独坐沉思了许久,忽然出声:“绘娘,传瞿松风。”
卢绘照办。
女皇问道:“昨夜梁王进宫后,都与哪些人相处过?私底下。”
卢绘心头一凛,像是在暖洋洋的四月晴天当头一阵夹着雪碎的寒风。瞬时间她倦怠尽消,警惕回笼——假舅父说的不错,哪怕信任如魏国夫人,女皇还是留了一手。
瞿松风回答:“昨夜梁王进宫后,曾责骂了锦国公一顿,与郓王私下争执过两句,又被裴少相劝了一阵,后来与敬美殿下大吵一架,最后被敬善殿下与世子劝开了。除了这几回,庆恩世子始终陪在梁王身边。”
按卢绘对瞿松风的了解,所谓的‘争执’,应该是吵架,所谓的‘大吵一架’,那就是几乎动手了。
女皇:“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瞿松风一脸为难,“除了裴少相拉梁王去偏殿时,有几个奴婢听见了只言片语,其余三回不是在僻静角落,就是梁王有意喝退旁人,是以,奴婢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算了!”女皇有些气闷,“裴若湛与梁王说了些什么?”
瞿松风叫来两名小黄门与一个宫娥。
卢绘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假舅父没在其中动什么手脚吧,要是被发现就坏了!
瞿松风道:“将你们听见的都回禀陛下。”
小黄门甲:“裴相公与梁王殿下走到偏殿一根大柱后,奴婢在门边瞧不见两位大人,但听见梁王说‘还不如拼了这条命来’,裴相公轻声劝着什么什么‘来日方长’。”
小黄门乙:“奴婢不敢走近,只贴墙站了。奴婢听梁王殿下说‘气煞我也,不如拼了’、‘郦…老三算个什么东西’,裴相公说‘只要陛下长寿康泰,未必不能…’,后头听不清了。”
宫娥丙:“奴婢在窗边,只能瞧见了两位大人的半边后背。梁王说有什么什么丸,不必担心;裴相公劝殿下‘大寒之物,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就只听了这些。”
卢绘:“……”假舅父居然真的在劝梁王?没整些阴谋诡计?
屏退众人后,女皇阖目静养片刻。
她缓缓叹息道,“梁王命中该有此一劫,他若肯听你舅父的劝,说不定能逃过这个劫数。唉,都是天意啊,”
“朕记得你舅父昨夜在政事堂值宿吧,宣他过来见朕。”
*
一夜没睡,仙居殿前鸡飞狗跳,神都城内捕风捉影,唯有裴七公子依旧风光月霁、轩然霞举,清丽俊美的像是刚从一尊剔透高挑的七宝琉璃盏。
卢绘有点看不顺眼。
女皇心胸宽广,居然还笑的出来,“哟,天刚亮,若湛就收拾的这般齐整了。”
裴恕之答道:“仪态不整无以见君王,臣在等待陛下召见。”
女皇沉默了片刻,“昨夜之事,若湛已尽知了吧。”
裴恕之躬身:“臣见宫内禁卫忽然换了虎贲,魏国夫人漏夜进宫,陛下又急命几拨太医连夜前往梁王府……就猜到了几分。”
女皇叹道:“梁王,怕是不成了。”
裴恕之:“陛下需要微臣做什么?”
女皇:“你替朕去一趟梁王府,将几年前朕授予承谨的王印、绶玺,南北衙禁军的兵符,还有一道允他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诏令,都给朕收回来。”
“这些东西在外头,朕不放心。”
不知为何,这番话让卢绘毛骨悚然。
裴恕之应命:“微臣遵命。兹事体大,臣请瞿大监同往。”
女皇:“允。”
这个卢绘知道,裴恕之教过她,举凡抄家查账取物之类,一定要带个监管,以防后患。
裴恕之:“不如微臣再问问梁王,府里可还有什么违禁逾制之物,可别给梁王诸子留下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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