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坐镇国公府半生,身为一品诰命,何时受过外人这般当面顶撞?当即气得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怒意冷声道:“李大人是以什么身份,擅闯我国公府内院,插手我赵家家务?”
“母亲说得正是,”赵二夫人立刻上前扶住婆母,柳眉紧蹙,目光带着几分凌厉看向李越礼,“今日我府并未邀大人登门,大人不请自来,执意掺和别家私事,未免太过逾矩,莫不是觉得我国公府好欺,朝中无人撑腰不成?”
世家最重规矩体面,外男擅闯内院、干涉别家内务本就是失礼之举,真若是闹出去,文武百官只会非议李越礼恃傲无礼,即便奏请圣上,道理也全然在赵家这边。
面对母女二人的发难,李越礼眉眼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局促慌乱,从容开口:“敏敏是我已定婚约的未婚妻,事关她,便不是闲事,等同于我李家家务。”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敏柔心善,念着昔日情分甘愿隐忍受气,任由你们言语苛责。但我不会纵容,谁若无故欺辱她,便是与我为敌。”
一句落地,屋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满脸震惊。
“未婚妻?”国公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语气满是荒诞与错愕,“她与我孩儿和离才一月有余,这般仓促便定下婚约,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置礼教规矩于不顾?”
李越礼神色正色,缓缓回道:“老夫人拘泥世俗条条框框,自然不懂两心相许的真情,情意从无关相识早晚,也不拘过往身份,只要彼此认定心意相投,便可托付终身,何须世俗旁人置喙?”
这话无异于当众嘲讽国公夫人一生困于规矩门第,从未懂过真心情意。
她体面了一辈子,威严了大半辈子,今日接连被顶撞、被暗讽,再也绷不住自持的气度,一张脸面瞬间铁青难看,气得指尖微微发颤,却偏找不出话来反驳。
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滞一般。底下的仆妇丫鬟个个低眉垂首,屏息敛声,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只当耳旁风什么都没听见。
几位府医更是装聋作哑,立在一旁不敢插话,那负责施针的老府医,额头沁满冷汗,握着银针的手都微微发紧,只盼赶紧避开这场难堪对峙。
僵持间,医女端着盛好鲜血的白玉瓷盏上前,小心翼翼递给施针的府医,准备立刻给小公子喂血续命。
那府医凝神施针许久,手臂早已僵硬酸软,指尖刚触到瓷盏,竟一时拿捏不稳。
莹白的瓷盏陡然一斜,顺着指尖便要滑落,眼看就要摔碎在地,珍贵的救命鲜血也要尽数泼洒。
“啊!”医女失声惊呼。
众人闻声瞬间屏住呼吸,心头齐齐悬起。这血是陈敏柔忍痛所献,更是救孩子的唯一指望,一旦洒了,不仅白白伤了她身子,更会耽误孩儿生机,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李越礼眸光一凝,身形微动,俯身抬手稳稳接住瓷盏。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所幸盏中只盛了半盏血,虽倾斜大半,也仅有几滴溅落,并未损耗分毫。
府医吓得面色发白,连忙躬身告罪:“老臣失手,险些误了大事,还望老夫人恕罪!”
国公夫人长松一口气,连忙摆手催促:“快快把血盏拿来,立刻给平儿喂下!这续命之血耽误不得,迟了恐药效消散。”
可李越礼却没有递出瓷盏的意思,径自走到床榻边坐下,看向一旁的医女,沉声吩咐:“过来,把小公子轻轻扶坐,动作放缓,切勿惊扰。”
医女左右为难,一边是国公府老夫人,一边是气场慑人的李越礼,只是个卑微下人,哪里敢擅自做主,只能怯怯看向国公夫人,等候示意。
陈敏柔本就心急如焚,眼睁睁看着孩子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哪里还能再等候片刻?
她全然忘了自己手腕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两道旧疤叠加新的创口,刺痛阵阵传来,她却浑然不顾,挣扎着就要上前亲自抱孩子喂血。
“且站住,不许乱动!”
李越礼当即沉声喝止,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更藏着掩不住的心疼。
他盯着她仍在渗血的手腕,眉头紧蹙:“伤口尚未包扎止血,你还要强行逞强乱动,是真不想要这只手了吗?救人有我在,用不着你这般不顾自身安危硬撑。”
陈敏柔脚步一顿,望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孩儿,眼眶瞬间泛红,满心焦灼与无助交织。
她知道李越礼是心疼自己,可身为母亲,看着骨肉深陷险境,哪里能安安稳稳站在一旁,任由旁人代劳?
国公夫人见李越礼把持着血盏不肯交出,又当众管束陈敏柔,心底怒火再一次翻涌,却碍于孩子性命就在眼前,不敢再肆意争执,只能强行按捺住火气,冷冷盯着二人,眼底满是不满与忌惮。
第543章 :爱屋及乌
满室寂静里,唯有榻上两个孩童微弱的呼吸若有若无,牵动着屋内所有人的心弦。一边是岌岌可危的稚童性命,一边是互不相让的立场与护持,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只将所有目光都凝在那盏盛满猩红热血的白玉瓷盏之上。
他扬声,就要唤自己侍从进来。
国公夫人终于发话,“扶平儿起来。”
“是!”
医女依言动作。
府医伸手掰开孩子的嘴,将舌头底下的参片取了出来,道:“快,趁热送服。”
但稚童小脸发白,双眸紧闭,竟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
府医无奈,只得又摸出一根银针,朝孩子颅顶刺入,这才终于有了细微反应。
虽然不曾睁开眼,但有了反应就是好事。
不等催促,李越礼趁势将瓷盏送到孩子唇边,亲自将心上人的鲜血,给她的孩子喂下。
在赵府居住的那月余时间,这个孩子很黏他,初次见面就好奇的盯了他好一会儿,后来总爱伏他膝头听他讲文。
有时候顺着他的膝头往他身上爬,冬日里冻出来的鼻涕随意揩在他衣襟,袖口。
他素来喜洁,自己也不太理解为什么能容许一个孩童在自己身上几番撒野。
直到有一次,他任由孩子往身上爬,手还虚虚扶着人,小心他跌倒时,一回头看见孩子的母亲立在院前那颗榕树下,直愣愣的看着这边,神情目定口呆。
瞧见她眼里的惊愕,李越礼才明白,前人所言的‘爱屋及乌’,确实有道理。
他就是爱屋及乌。
将她的孩子,视若亲子,生出了慈父的心思。
所以,洁癖也没了,耐心十足。
而此刻,这个孩子浑身青紫的躺在床上,随时会面临死亡。
李越礼心中起伏不断,手中动作却很稳,将瓷盏中的鲜血一点一点喂尽。
医女拿出帕子轻轻拭了唇边溢出的鲜血,扶着小主子躺了下去。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对于陈敏柔鲜血的效用,他们都有所耳闻,但却不曾亲眼见过,这次终于有了机会,当然是一眼不眨的看着。
陈敏柔也顾不得其他,走到床榻前。
李越礼旁边挪了挪,拉着她在自己面前坐下。
她手腕伤口没有包扎,还有鲜血淋漓的滑落,婢女捧着茶盏跟在她身旁稳稳接住。
但先前已经流了半盏,这会儿已经出不了太多。
只堪堪满了个薄底。
一坐下,陈敏柔先了看了眼儿子,见他还未有舒醒的迹象,提着的心也不敢放下,又见要喂给女儿的鲜血半天才接了这么点,再也等不及,直接用左手握住伤口边缘处,挤了挤。
这一挤,血流猛地快了很多。
“陈敏柔!”
她动作太快,李越礼来不及阻止,就见奔涌的鲜血从她腕间涌出,面色瞬间大变。
他一把伸臂将她捞进怀里,握着她的腕骨,看着上面两旧一新的伤口,声音不自觉的轻颤,“你是不知道疼吗?”
怎么就能对自己下那么狠的手。
其实很疼的。
服用过百病丹后,陈敏柔身体好了很多,连带着痛觉神经都敏感多了。
这样的皮肉之苦,本就让她痛极了,遑论还强行挤压伤口。
怎么能不疼。
而且,她还失了那么多的鲜血。
这会儿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发颤,四肢百骸都冷的很。
若不是忧心一双儿女,她只怕就要当场晕厥过去。
好在随着腕间伤口受着力道挤压,鲜血涌得愈发湍急,温热赤红的血珠不断滴落,转瞬便在白瓷盏里积了浅浅半盏。
李越礼神色一紧,立时出手精准点了她的穴道,堪堪将奔涌的血流止住,随即扬声高声唤来贴身侍从,急命取来上好金疮药,俯身亲自小心翼翼为她清理伤口、细细缠绕纱布包扎妥当。
许是距陈敏柔服下百病丹的时日又迁延了许久,药力早已耗损大半;亦或是短时间内接连两次割腕取血,早已伤及本源、耗损了周身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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