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几个字,裹挟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与忐忑。
沈庭钰闻言,缓缓偏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烛火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眼底,明暗难辨,看不清分毫情绪。
他静静望着她眼底一览无余的紧张慌乱,看着她强行镇定、却依旧藏不住破绽的模样,心底思绪翻涌万千。
片刻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淡淡道:“姑娘怕是不知,这是我头一回来平王府。”
话音轻柔,却字字铿锵,瞬间击碎了崔令窈方才所有的托词。
他从不来平王府做客,自然不存在她口中“远远瞻仰、见过”的可能。
即便抛开这点不谈,退一万步而言,她若真只是远远见过他一面,初见时该有的只是拘谨与敬畏,绝不会是方才那一瞬间,猝不及防撞见熟人般的错愕与怔然。
那眼神太过真切,太过特殊,分明是旧识重逢,绝非陌路初见。
沈庭钰素来记忆力极佳,虽算不上过目不忘,却也极少遗忘人脸。
他在脑海中快速检索过往所有交集,十分确定,自己从前从未见过这张脸,更从未与她有过任何牵扯。
念头转瞬之间,他第一反应便是揣测,这女子怕是平王世子特意安排在席间、刻意接近自己的棋子。
第596章 :求救
可不过瞬息,他便亲手推翻了这个猜想。
这般费尽心机的刻意接近,未免太过儿戏。
她只是王府一名供人取乐、随意待客的琴姬舞伎,身份卑微不堪,毫无分量。
即便方才自己多看了两眼,又能如何?
这根本不足以成为拉拢、拿捏他的筹码,平王府也断然不会用这般毫无意义的手段,白费功夫布下如此浅显的局。
身旁男子心思百转千回,层层推演、尽数看透端倪,而被当场戳穿谎言的崔令窈,整个人已然彻底僵住。
面色僵硬凝滞,心底有些慌乱茫然。
她此刻的窘迫与无措,皆源于原身的记忆缺憾。
原主十六年人生,日日困在王府方寸之间,大半时光都在修习风月媚术、学习逢迎宾客的手段。
余下的,便是周旋往来权贵、曲意逢迎的过往,尽是逢场作戏的暧昧与卑微。
那些记忆太过不堪,系统便并未将原身所有记忆尽数灌输,只是挑拣了些许关键人事,供她分辨核心权贵、规避致命祸端,其余细碎过往皆是空白。
她一直以为,沈庭钰作为与平王世子交好的世家子弟,必定常来王府赴宴做客,万万没有想到,这般亲近的交情,他竟是生平第一次踏入平王府。
这个疏漏太过致命,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何要撒谎?
让崔令窈一时间手足无措,根本找不出半分说辞能够圆场。
沈庭钰静静看着她失语僵滞、无从辩驳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默默欣赏了片刻她的慌乱无措。
随即抬手举杯,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轻滚,动作闲散又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放下酒杯,语气依旧轻缓平和,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笑意,可落在崔令窈耳中,却字字沉重,让人无从躲闪。
“姑娘可以如实说了吗?究竟是在何处见过我?”
语气看似温和无波,实则步步紧逼,没有给她半分退路。
崔令窈心头纷乱翻涌。
想起她还是裴殊窈时,这人温润体贴、事事周全,待她极尽温柔,从未有过半分为难与苛责。
可此刻,她才真正窥见他的另一面——这才是身为顶级世家公爵府嫡长孙的本色。
心思缜密、冷静自持、洞察人心,不动声色间步步紧逼,气场沉稳慑人。
厅中已有不少人察觉这边异样的静谧,原本热闹的说笑声悄然淡去,数道探究的视线再度投递过来,落在二人身上,带着好奇与打量。
众人目光灼灼,崔令窈避无可避,已然没有丝毫周旋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慌乱,收敛僵硬的神色,微微俯身,压着极低的嗓音,字字清晰道:“公子若肯搭救我离开王府,我必如实相告。”
危急关头,她下意识摒弃了奴婢、妾身这类卑微谦辞,坦然用了一个“我”字。
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奴婢的恭顺谄媚,亦没有刻意逢迎的柔媚姿态,只剩下坦荡直白的诉求。
这般反常的模样,尽数被心思敏锐的沈庭钰捕捉眼底,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他愈发确定,此女处处透着诡异。
身为供人取乐的席间侍姬,她抚琴失色、不擅靡音,全无风月女子的柔媚逢迎之态。
被人当众揭穿谎言,不慌不怯、不求饶狡辩,心性远超寻常卑微婢女。
尤其,她举手投足的仪态气度,端庄自持、落落大方,丝毫不在京中精心教养的世家闺秀之下。
处处皆是矛盾。
若平王府当真耗费如此心力,精心栽培她,那必然会当作拉拢朝中重臣的重磅筹码,绝不会如此轻易,拿来伺候长乐侯世子这般尚未掌权的世家后辈。
更不会随意丢在宴席间,供人随意打趣取乐。
种种违和之处交织重叠,让沈庭钰彻底笃定,眼前这名女子,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她的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与蹊跷。
沈庭钰眸色微沉,心底生出几分异样的冷滞。
区区一个王府家伎,身份卑微、命如草芥,竟有胆子与他谈条件。
这般行径,已然是十足的蹬鼻子上脸。
就算沈庭钰性情温良、待人谦和,可这不代表他就是没有脾气的滥好人。
身为公府嫡长孙,他自幼浸养成权贵风骨,骨子里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硬,从不是任人试探、随意拿捏的绵软性子。
换作寻常场合,面对这般胆大妄为、逾矩试探的卑微下人,他早已冷下眉眼,出言厉声喝斥,断了对方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可此刻四目相对,望着这个姑娘眼底藏不住的慌张与焦灼,却是一怔。
那抹忐忑太过真切,太过单薄,仿佛他是她深陷泥沼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绝境里仅存的一丝微光。
这般孤注一掷的无助,让他到了嘴边的冷言,尽数硬生生咽了回去。
见他久久沉默不语,不点头也不反驳,神色难辨,崔令窈心头愈发焦灼。
她不敢松懈,连忙抬手稳稳拎起酒壶,指尖轻旋,缓缓为他空了的酒盏斟满清冽酒液,语声轻柔却字字恳切,低声陈情。
“公子明鉴,我绝非有意冒犯,更无半分恶意。只是身陷绝境,走投无路,实在没了别的法子,才敢这般贸然向公子求救。”
陈敏柔此刻正身陷困地,魂魄遭受磋磨,苦苦等待救援,一刻耽误不得。
偏偏她被困平王府,如同囚于牢笼,被当作交际棋子肆意摆布,毫无自由可言。
今夜是她数日来唯一撞见的、或许能脱身的契机,若是就此错过,一旦沈庭钰离去,她不知还要被困在这深宅牢笼多久,更不知日后是否还有这般脱身机缘。
她绝不能、也绝不甘心就此放弃。
沈庭钰凝眸端详她良久,深邃眼眸沉沉,似在细细剖析她眼底的真伪,分辨她言语间的虚实。
就在他眸光微动,正要开口出声的刹那,邻席忽然传来一道戏谑打趣的声响,打破了二人之间凝滞的氛围。
第597章 :——你不会真有这个心思吧?
开口的正是长乐侯世子。
他一手慵懒搭在案上,一手端着剔透酒盏,目光带着几分玩味轻佻,肆意扫过崔令窈清丽的容颜,笑着打趣:“沈兄得了佳人相伴,就将我们这群兄弟抛之脑后了。”
话音稍顿,他眼底戏谑更甚,话里藏锋,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不过莺儿容貌身段皆是顶尖,唯独现下身子多有不便,怕是未必能好好伺候沈兄,属实可惜。”
沈庭钰素来清心寡欲,甚少涉足风月场合,从未混迹京中纨绔的风流圈子,一时间,根本没懂这般隐晦暧昧的风月暗语。
他闻言微微蹙眉,目光落回崔令窈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问询,似是不解话中深意。
对上他澄澈疑惑的眼神,崔令窈犹豫了会儿,还是坦然道:“世子应当是在说,我前几日小产的旧事。”
短短一句落地,沈庭钰瞳孔骤然一震,下意识道:“是他的?”
“沈兄莫要玩笑,”
不等崔令窈开口辩解,一旁的长乐侯世子已然笑意收敛,连忙摆手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避嫌的轻佻:“莺儿本就是王府待客的姬人,平日往来宾客众多,裙下逢迎之人无数,可不能随便将这桩旧事扣在我头上。”
他心中算计通透,即便孩子早已没了,构不成任何牵绊威胁,可这般污名若是沾身,终究惹人闲话,白白惹一身麻烦,自然要第一时间撇得干干净净,半点不肯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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