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是这个世间最理解彼此感受的人。
为了能再见心上人一眼,他们几乎用尽世间可行之法。
连通阴阳、唤回游魂,他们先后布下三座招魂阵法,次次倾尽心力,耗费无数法宝。
先招崔令窈无果,便转而试招陈敏柔,始终未曾放弃分毫希望。
可阴阳两隔,界限殊途,没有能够贯通两界的专属信物加持,无人能笃定阵法是否真正起效,更无从得知魂魄是否被招引至此界、何时落地归位。
所有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渺茫无依,只剩无尽的等待与煎熬。
也正是如此,谢晋白开始笃信虚无缥缈的命数。
他寻遍大越无数能人异士,只想算出自己的姻缘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为此,在得知羌族大祭司乃当世第一卜者后,不惜亲临嘉云关,将人生擒了。
而今,这位老祭司已是油尽灯枯、残命垂尽之态。
崔令窈身系大越凤命,与谢晋白的帝命纠缠牵绊,受国运龙气双层遮蔽,命格虚实难辨、天机难窥,就算祭司耗尽最后性命,也未必能算出分毫归期。
但陈敏柔不同。
她只是寻常凡人命格,无龙凤气运加持,无王朝国运庇护,命数通透纯粹,毫无遮掩,推演起来远比崔令窈简单百倍。
谢晋白眸光沉沉,心底瞬间权衡利弊。
老祭司仅剩最后一口气息、最后一次卜算之机,与其白白耗费在注定无果的崔令窈身上,不如顺势转向陈敏柔。
他想要算出,两年以来不停催动的招魂阵法,究竟是否真的起效,陈敏柔的魂魄是否已然降临此世、落地安生。
若已归来,如今身在何方、境遇如何。
若是未归,他也要从这绝世卜者口中,求得一句此生能否再见故人的笃定答案。
崔令窈与陈敏柔自幼相伴、情同骨肉,姐妹羁绊极深。
倘若崔令窈当真魂魄归位、身处此方天地,只要陈敏柔的踪迹现世,消息辗转传开,她必然会有所感应、现身相见。
思及此处,谢晋白眼底偏执执念稍稍沉淀,收敛一身凛冽杀意,薄唇轻启,沉声落令:“可。”
一字落下,尘埃落定。
羌族大祭司耗尽毕生修为、残命所剩的最后一卦,终究落于陈敏柔身上。
暗房之内再度陷入死寂,油灯火光摇曳不定,映着老者枯槁垂危的面容,一场关乎两人生死魂魄的推演,即将落幕。
…………
而另一边,千里之外的水路江河之上,光景截然不同。
已经彻底核销卑贱奴籍的崔令窈,褪去所有桎梏,手握官府加盖朱红官印的正规路引,一身轻便素衣,带着沈庭钰为她安排的两名侍从,踏上北上征程。
为求安稳,她舍弃了颠簸迟缓的陆路马车,特意选择最为稳妥的水路。
乘坐的还是官船。
官船为官府专属航船,船体宽大稳固,设施完备,既能最大程度规避路途颠簸,行船速度也远胜寻常商船与车马。
更重要的是,在律法森严的大越,官船代表着朝廷威仪,安全等级已是民间路途所能抵达的极致,寻常匪寇散勇根本不敢轻易滋扰。
按照航道规划,从京城奔赴北地嘉云关,水路全程十日便可抵达,不算漫长。
只是不巧,时节正值春末夏初,水汽氤氲,是一年之中降雨最为频繁的时节。
自崔令窈登船启程那日起,漫天细雨便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笼罩整条江面。
雨势时大时小,反反复复,未曾有过半分停歇。
为规避江水暴涨、风浪翻船的险情,官船沿途数次靠岸停泊,静待雨势消退。
一路之上,崔令窈素来谨慎稳妥,为免生出意外,她极少踏出舱门半步,更不曾靠岸闲逛,终日静守船舱,安稳度日,只求平稳抵达北地。
本以为这般步步谨慎、处处小心,必能安稳走完剩余航程,避开所有风波,却不料意外终究如期而至。
入夜三更,江面万籁俱寂,唯独风雨未歇。
整艘官船静悄悄的,绝大部分客人与船夫都已沉沉入眠。
崔令窈住在二楼临窗的厢房。
左右都是官宦家眷,有守夜的侍从就立在门外,安全系数极高,绝不担心有宵小进犯。
所以,她睡的很沉。
直到窗外江潮怒吼,巨大的浪潮狠狠拍击船身,厚重船体骤然剧烈倾斜,弧度极大,床榻摇晃颠簸,将她从睡梦之中惊醒。
第623章 :遇袭,水寇
丰水期的夜半江潮素来汹涌狂暴,这几日行船,她早已屡见不鲜,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微微蹙眉,抬手拢了拢身上被褥,打算静待船体平稳,继续歇息。
可就在此时,舱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慌乱的拍门声,伴随着侍从压不住惊慌的呼喊:“崔姑娘!崔姑娘快开门!”
夜半急呼,声声仓促,瞬间打破深夜静谧。
崔令窈心头骤然一紧,不敢耽搁,迅速起身披好外衫,快步上前拉开房门。
随着房门打开,细微嘈杂声响便再也掩盖不住,涌入耳畔,彻底颠覆了深夜的安宁。
本该沉寂无声的船舱过道,不知何时此刻出现不少人。
多是婢女小厮之流,不知是得了什么消息,脚步急匆匆的来扣门喊自家主子。
也有比崔令窈醒的更早的,两侧厢房内隐约传来女眷们压低的惊呼和细碎啜泣声。
人人面色惶恐,眼底满是不安。
而下方甲板之上,金属兵刃相撞的脆响、打斗厮杀的怒喝、凄厉的痛呼交织在一起,似有若无,却惊心动魄。
崔令窈心脏重重一跳,凝住身前脸色惨白、气息慌乱的侍从,沉声急问:“到底出了何事?”
侍从喉间发紧,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愤然,急急回禀:“是水寇!大批水寇突袭江面,盯上了咱们这艘官船!”
崔令窈面色一白,“好大的胆子!”
这可是官船!
上头乘客无一不是官员家眷,或是朝廷命官。
那些水寇不要命了?!
侍从道:“此地临近江州水域,如今嘉云关外大战正酣,不少边境流民逃窜,这群亡命之徒竟胆大包天,公然劫掠朝廷官船!”
无论哪个时代,发国难财的,都让人不齿。
边境将士浴血沙场、死守国土,这群歹人不保家国、不思安稳,反倒趁战乱作乱,劫掠商旅、鱼肉百姓,大发国难横财,行径卑劣龌龊,也最是凶狠亡命。
官船向来配有朝廷专属的护航士兵。
只不过编制固定、人数有限,平日里只负责震慑江上零散盗匪、应对寻常风浪险情,足以护得行船安稳。
可今夜突袭的水寇显然不同。
他们敢在边境大战未休之际,公然劫掠朝廷官船,必然是蓄谋已久,早早摸清了船上兵力布防、士兵人数与护航规律,每一步都算计得极为周全。
这是做好了血战到底、全身而退的十足准备。
夜风翻涌,裹挟着江面潮湿冰冷的水汽疯狂灌入船舱,混着甲板上方渐次低落、愈发凄厉的兵刃交击声与惨叫声,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令人窒息。
众人心里都清楚,船上护卫兵力本就单薄,又遭针对性伏击,颓势早已无可挽回,用不了多久,官兵的防线便会彻底崩塌,整艘官船都会落入水寇掌控。
“或许……船上的官兵能撑住,说不定能赢,”
一名护卫脸色惨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身躯都在微微发颤,强撑着镇定开口,话音虚浮,与其说是宽慰旁人,不如说是自我侥幸、强行稳住心神。
另一名侍从连忙跟着附和,声音抑制不住的发抖:“方才我们远远看见,不少乘船的贵客都遣了随身护卫上前帮忙御敌,个个拼死搏杀。”
“正是,听说江州州牧的千金此刻也在船上,她随行扈从足足十数人,此刻尽数奔赴甲板参战,应当能撑到附近水师巡船赶来驰援。”
官船上,达官显贵们出行,身边的防护当然是必不可少。
何况,那可是正三品大员的千金。
身边的护卫必定身手矫健、战力不俗。
话虽如此,可二人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惶与无力根本藏不住。
州牧千金的扈从再精锐、各家船客的护卫再勇猛,终究人数寥寥,不成阵型。
而水寇有备而来、人多势众,且都是常年混迹江面、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悍不畏死、打法野蛮,十几二十人的零散私兵,根本无法逆转全盘颓势。
两名侍从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慌乱与自保之意,再度看向崔令窈,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推脱:“姑娘,我们三人单独一行,太过惹眼,极易被贼人盯上,您看不如……”
他们并非世家嫡系死士,更不是忠心护主的府中侍从,只是沈庭钰临行前临时在外雇佣的闲散武人,所求不过是几两碎银、安稳养家,既没有誓死护主的忠义,也没有舍身赴死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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