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她选择随他奔赴险路。
可今时今日,风雨依旧凶险,绝境再度重现,她的身边却空无一人。
无人护她,无人为她筹谋退路,所有凶险、所有抉择,都只能靠自己一人硬扛。
无边的孤冷与惶恐悄然缠上心头,崔令窈指尖微微发颤。
她死死压下翻涌的心悸,屏息凝神,静观局势变化。
不知在死寂的等待中熬了多久,外头持续许久的激烈喊杀、兵刃交击之声,骤然彻底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杂乱密集、肆无忌惮的脚步声,从甲板一路蔓延至船舱,步步逼近,带着胜利者的嚣张与暴戾。
人群中有人壮着胆子微微抬头窥探,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眼底瞬间盛满彻骨绝望,身躯抑制不住地发抖。
十余名流寇水匪手提雪亮长刀,刀刃上鲜血淋漓,滴落的血珠顺着刀身滑落,砸在木质甲板上,溅起细碎血花。
官兵护卫尽数覆灭,整条官船,彻底失守。
为首的匪首满脸横肉,眼神阴鸷凶悍,扫过过道里乖乖蹲伏的百余名船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狞笑,语气狂妄嚣张:“倒是一群识相的,省得爷爷们动手搜杀。”
他抬手猛然一挥,厉声喝令:“搜!带人把整艘船彻彻底底查一遍!楼上、底仓、厢房夹缝,但凡能藏人的地方,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十余名水匪齐声应和,戾气滔天,立刻分头行动。
几人提刀冲上二楼厢房,几人直奔船舱底仓,剩余几人则留守一楼,逐一排查。
方才那些紧闭房门、心存侥幸、妄图躲一时算一时的厢房,尽数被凶徒抬脚狠狠踹烂。
脆弱的木门轰然碎裂,藏在房间里的船客无一幸免,全都被粗暴拖拽出来,踉跄推至过道之中,与众人挤作一团,人人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其中一间厢房内,藏着一户寻常百姓夫妇,带着两个年幼孩童。
年岁稍长的孩子约莫八九岁,被父亲护在身后,强忍恐惧不敢出声。
小的那个不过四五岁,稚气未脱,正缩在母亲怀里,此刻骤见持刀凶徒、满身鲜血,瞬间绷不住恐惧,放声嚎哭。
幼童尖锐啼哭声穿透雨夜,刺耳又凄厉,瞬间打破了过道的沉静。
“住嘴!”
一名水匪被哭声扰得心烦,厉声怒喝,语气凶狠暴戾。
年幼孩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无法止住哭声,依旧撕心裂肺地哭喊不止。
那水匪眼神一狠,戾气暴涨,全然不顾身前苦苦哀求阻拦的夫妇,伸手粗暴一把,直接将幼小的孩童从母亲怀中硬生生拽出。
未等众人反应,寒光一闪,染血长刀利落挥下。
噗嗤一声轻响,稚嫩的头颅应声滚落,滚落在冰冷的过道中央。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脚下木质船板,触目惊心,惨烈至极。
“啊——!”
幼童的头颅滚落在冰冷船板之上,恰好正对上近处一名船客的双眼。
那圆睁的孩童眼眸尚残留着死前的惊恐,澄澈未散,惨烈画面直击眼底。
那人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在死寂的船舱中骤然炸开。
一声惊呼引燃了人群积压的恐惧,原本屏息蜷缩的众人瞬间骚动起来,慌乱推挤、瑟瑟躲闪,混乱眼看就要酿成哗变。
站在前方的匪首眼神骤然一厉,毫无半分迟疑,手中染血长刀再度挥落。
寒光闪过,又是一颗头颅应声落地,温热鲜血喷涌而出,与方才孩童的血迹交融,染红整片过道木地。
“再敢闹腾,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待宰的猪猡就要又待宰猪猡的态度,胆敢反抗,只一个死!”
凶戾的喝斥裹挟着彻骨杀意砸落,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弥漫整层船舱,腥甜刺骨,令人作呕。
方才还纷乱躁动的人群,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彻底镇住,过道刹那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死亡的阴影牢牢裹挟,浑身僵硬,牙关紧咬,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彻底沦为噤声的木偶。
就连方才痛失幼子的那对夫妻,也死死咬住唇瓣,泪水在眼眶疯狂打转,哽咽死死堵在喉头,不敢溢出一丝半缕,只能死死按住浑身颤抖的身躯。
生怕稍有异动,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过瞬息之间,两条人命悄然陨落,惨烈至极。
就在满船众人噤若寒蝉之际,方才分头搜查二楼与底仓的水寇,陆续折返而归。
一队人押着几名藏在暗处、侥幸躲藏的船客,双手反绑、狼狈不堪。
另一队人则抬着沉甸甸的箱笼,木箱边角精致,一看便知装满贵重财物。
为首的二当家大步上前,随手掀开最精致的一只木箱盖子,箱内瞬间流光溢彩,满目皆是金光灿灿的头面首饰、剔透珠宝与珍稀字画,价值不菲。
“大哥,整艘船上的财物尽数搜刮在此,无一遗漏。”
大当家俯身扫了一眼满箱珍宝,眼底掠过满意之色,沉声道:“尽数抬上咱们船。”
第626章 :杀戮
“是!”
一众水寇应声领命,合力抬着沉甸甸的箱笼,有条不紊退离船舱。
财物已然洗劫一空,可这位凶戾的匪首却毫无退走之意。
他目光沉沉扫过挤挤挨挨、瑟瑟发抖的众人,冷声追问:“人呢?船上之人,可尽数搜查仔细,无一遗漏?”
“大哥放心,我等细致搜查每一处角落,夹板缝隙、厢房暗格、底仓死角,半点未曾放过,”
二当家立刻躬身回话,语气笃定:“整艘官船之上,但凡活着的人,尽数在此,无人藏匿。”
尽数在此。
短短四字,落地无声,却让在场众人心头皆是一紧。
大当家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狠戾锐利的视线如同刀锋,在人群之中缓缓扫过,一寸不落、逐一甄别,压迫感铺天盖地,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下坠。
“姑娘自己出来吧。”
低沉冷硬的声音穿透风雨,落进死寂的人群里,再度掀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不知他口中的姑娘究竟是谁。
唯有方才从二楼仓皇逃下、消息灵通的那些个富商显贵们,心底已然隐隐有了猜测。
崔令窈心头亦是瞬间清明,想起方才两名侍从的话。
——江州州牧的千金,就在这艘船上。
看来这伙穷凶极恶的水寇,从来都不止是为劫掠钱财而来。
今夜蓄谋已久的劫船,分明另有所图,杀机暗藏。
数息等待,人群始终无人站出、无人应答。
大当家眼底耐心尽数耗尽,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戾气毕露:“敬酒不吃吃罚酒,待会若让我等亲手将你揪出,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他抬手示意,身侧的二当家立刻跨步上前,高声对着众人喊话,声音洪亮,裹挟着赤裸裸的威胁。
“尔等听好!我等本无意多造杀孽,今夜可放过你们百余人的性命,留你们一条活路!”
闻言,惊魂未定的众人连忙磕头道谢,连连称颂好汉仁慈,只求保全自身性命。
“但是!”二当家话锋骤然一转,语气狠厉陡然加重,打破众人侥幸。
“我等冒死前来,绝非只为些许金银财物,江州州牧王大人的嫡亲千金,就在这艘船上,今日若是带不走她,我等宁可错杀百人、屠尽满船,也绝不空手而归!”
话音落下,满船众人瞬间僵住,死寂再度笼罩船舱。
人人心头冰凉,终于彻底明白这场劫难的根源。
近些年嘉云关摩擦不断,羌族频频在边境滋事作乱,北地局势常年紧绷。
为固守北疆防线,周边州郡的绝大部分驻军、兵力物资都时刻盯紧嘉云关那边,不敢有丝毫损耗。
这就导致沿江水域守备空虚、兵力薄弱。
守备松弛、官府无力管控,原本潜藏在江面的水寇顺势猖獗作乱,肆无忌惮劫掠商船、残害行旅。
其他州郡倒也还好,捏着鼻子忍一忍也就算了。
但江州不同。
江州坐拥北地最大、最繁盛的沿江码头,往来商船络绎不绝,富庶繁华,首当其冲沦为贼寇劫掠的目标。
久而久之,江面乱象丛生,商旅人人自危,往来商船逐年锐减,极大影响了江州地方民生与赋税。
身为一地父母官,江州州牧王大人深受政绩压力,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此前,这位王大人亲自统筹调度,集结地方兵力,数次组织大规模围剿,重创沿江各路水寇团伙。
杀匪无数,收缴器械、捣毁匪巢,手段狠厉,让一众水寇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血海深仇就此结下。
若是寻常,这群混迹江面的亡命之徒,地位卑微、形同草芥,自然无力报复身居高位、手握一地权柄的封疆大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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