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几道强悍强横的虚影被道法禁锢锁定，困在虚空之中，动弹不得，隐隐透着不甘与躁动。


    天师目光沉静，声音幽幽传开，坦荡公允：“尔等无需躁动挣扎，老道拘你们前来，只为问询一事，据实答完，自会放你们归去，非但如此，若尔等生平无大恶，未曾残害生人，本座可开坛诵经，作法布施，助你们洗脱煞气，超脱往生，入轮回。”


    正道修士最重因果机缘，从不强行驱役鬼神，肆意结怨。


    纵使手握拘鬼通天本事，也不愿恃强凌弱、造下无谓业障。


    此番交易是等价交换，公平公允，于鬼神于人，皆是双赢。


    话落，虚空之中的几道强悍鬼影静了一瞬。


    它们似在低声商议，权衡利弊。


    片刻过后，空中气浪微微起伏，默认了这场交易。


    天师见状，不再拖延，即刻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符箓，提笔蘸取朱墨，一触而就写下陈敏柔的生辰八字与魂体特征，随即将符箓置于烛火之上。


    符纸遇火即燃，化作点点火星，飘散虚空，融入阴气之中。


    “尔等可知，这名女子生魂是否在这片林中，具体藏身于何处？”


    关键问话出口，全场瞬间落针可闻。


    法坛之上，夜色沉肃。


    漫天翻涌的阴鬼气息骤然一滞，周遭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下一秒，在场所有人似齐齐感知到地面异动，心神一凛，低头望向脚下沙地。


    只见平整微凉的地面上，无数细碎砂砾无风自动、簌簌流转，在火光映照下飞速聚拢重组，一行行漆黑字迹清晰浮现，带着幽幽鬼气，醒目落在众人眼前。


    第658章 ：就在这里


    ——生魂确定在林中，具体何地需要细寻。


    赵仕杰目光死死锁住字迹，一字不落地看得分明，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开，眼底瞬间迸发狂喜，连日积压的焦灼惶恐尽数散去。


    他的敏敏就在这里！


    相较于他的喜形于色，立于法坛中央，主持拘鬼术法的老道，神色却骤然沉沉一冷，眉宇间凝起浓重寒霜，声线陡然严厉，带着正道天师的凛然威压沉声呵斥：“尔等阴灵，胆敢随口敷衍搪塞本座，若再虚言欺瞒，定以道法惩戒，绝不宽饶！”


    此言落定，场间气氛瞬间再度紧绷。


    众人一下反应过来。


    乱石林呢汇聚江州八成孤魂野鬼，数目浩瀚、数以万计，林间游魂繁杂难数、遍布各处。


    而陈敏柔的生魂孱弱单薄，不过万千阴魂中微不足道的一缕。


    寻常阴灵绝无可能不假思索，笃定断言其踪迹，这般脱口而出的答复，太过蹊跷，也太过敷衍。


    虚空禁锢的鬼影似感知到老道的怒意与杀机，瞬间躁动几分，林间掠过一缕阴冷阴风，地面原本的字迹缓缓淡去、彻底消散。


    片刻之间，砂砾再度流转，全新的字迹缓缓浮现，字字恳切，带着几分仓促惶恐。


    ——不敢敷衍天师，我等之所以笃定这道生魂滞留林中，是因为方才已有人打探过她的踪迹，我等刚查到确切线索，便被天师道法拘来此处，绝非随口虚言搪塞。


    “已经有人打探过她的踪迹……”


    岸边火把熊熊燃烧，冲天火光撕裂沉沉夜幕，将周遭十余丈的湖岸林地照得亮如白昼，连细碎沙砾、草木纹路都清晰可辨。


    沙面上浮现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在场众人眼中，无从错看、无从忽视。


    简简单单，清晰明了。


    宛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整片夜空。


    赵仕杰怔怔望着地面，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狂喜骤然定格，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与茫然。


    他满心以为自己是唯一奔赴此地、苦苦寻觅爱妻之人，却万万没想到，早在他们开坛拘鬼之前，已然有人踏入这片死寂荒林，暗中打探过陈敏柔的魂魄踪迹。


    一旁的刘榕与一众知情副将，神色亦是齐齐凝滞，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众人今夜全员出动、连夜奔赴乱石林，皆是因殿下骤然下令、孤注一掷，可此刻鬼魂所言，分明预示着，还有另一人，同样心系陈敏柔，同样执着寻找，且行动还比他们更快一步。


    而人群最前方的谢晋白，身姿骤然僵立，周身气息彻底凝固。


    他定定垂眸盯着地面那行字迹，深邃眼底的沉静彻底碎裂，像是骤然看不懂这世间最简单的文字，眸底一片空白呆滞，浑身血液近乎刹那凝滞。


    夜风掠过他挺拔却僵硬的身形，衣袍翻飞，可他却分毫未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停滞。


    “是谁？”


    他薄唇轻轻颤动，嗓音裹挟着难以掩饰的微颤，低沉沙哑地开口，一字一顿，带着近乎偏执的求证：“那个人是谁？”


    他声声追问，字字沉钝，藏着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藏着不敢深究、不敢触碰的猜想。


    半空之中，被天师道法拘锁的几道鬼影，正是这片乱石林中修为最高、魂力最强的几只厉鬼，也是先前团团围在崔令窈身侧，觊觎她鲜活精气、险些将她分而食之的领头阴魂。


    它们虽身死魂存、灵智不复生前通透敏捷，历经多年阴煞侵蚀，思绪早已简单直白，却依旧留存着清晰的判断力与基本察言观色的本事。


    它们冷眼俯瞰岸边，望见那艘气势恢宏，威严凛然的战船，望见一众顶尖天师，得道高僧尽数躬身听命、谨守吩咐，所有将士肃立有序、军纪森严，瞬间便判定出，眼前这名立在人群最前，身姿孤冷的男子，身份尊贵至极。


    大概率是朝中手握重权，执掌兵权的顶尖统帅。


    乱石林常年死寂，人迹断绝，一年到头都难得有半个生人踏足，今日却截然不同，短短数个时辰之内，接连迎来两拨人马，且两拨人所求一致，皆是为寻找一缕名为陈敏柔的飘零生魂而来。


    无需过多思索揣测，它们便笃定，这两拨人定然彼此相识，且渊源颇深。


    也对。


    朝中重臣若不认识太子妃才不正常。


    再一想，眼前这群修士手握拘鬼锁魄的通天本事，足以强行奴役阴魂、威压百鬼，却依旧恪守正道规矩，选择等价交换、公平问询，不欺阴灵、不造杀业，足以见得心性正直、心怀慈悲，绝非奸邪歹人、魔道修士。


    几只厉鬼神智愚钝，想不通其中错综复杂的渊源，却已然笃定了这层最关键的事实。


    虚空之中，几道鬼影微微摇晃浮动，似在彼此对视、互通意念。


    下一瞬，它们达成了共识。


    地面残留的字迹被夜风尽数吹散，细碎砂砾无风自动、飞速流转，重新勾勒出一行冰冷清晰的字迹。


    ——她自称是当朝太子妃。


    一字一句，落定无声，却震得全场人心神俱震。


    …………


    与此同时，乱石林深处，幽暗死寂的夜色依旧笼罩整片林地。


    崔令窈依旧蜷缩在微凉的沙地之上，深陷沉沉昏睡，未曾苏醒。


    她睡得极不安稳，周身忽冷忽热、寒热交织，额间滚烫发烫，浑身肌理都透着病态的燥热。


    一日之内接连历经贼寇掳掠、落水惊魂、寒夜遇鬼，她还一整天都滴水未进、粒米未食。


    这样极致的惊吓、饥寒与疲累彻底拖垮了她这具本就才小产不久的虚弱身子。


    风邪低热，肉身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内里脏腑滚烫焦灼，体表却被无尽阴寒层层裹挟，两种极致痛感反复拉扯、交替肆虐，折磨得崔令窈意识混沌破碎、反复浮沉。


    刺骨寒意顺着足底蔓延而上，浸透四肢百骸，深入骨髓，哪怕她死死蜷缩身躯、双臂紧抱双膝，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也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林地阴煞。


    第659章 ：——有生人来了


    腹腔空空如也，极致的饥饿感疯狂撕扯五脏六腑，喉咙干裂肿痛、干涩冒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细碎刺痛。


    浑身酸软无力、筋骨酸痛僵硬，从头到脚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连抬手睁眼的力气都彻底消散。


    昏沉混沌的脑海中，无数杂乱念头翻涌交织、缠绕不散。


    恍惚间，她心底生出无尽茫然，浓浓的无力与惶恐轮番侵袭而来。


    难道，她拼死从滔天湖水之中挣脱，从水寇刀下逃生，又在百鬼环伺的绝境之中赌命缔约，拼尽所有力气挣得一线生机，难道终究要冻死、饿死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荒林深处？


    熬过了层层死劫，扛过了步步绝境，难道最后的结局，只是在无尽寒夜之中独自煎熬、静静消亡？


    是不是她拼尽全力换来的一线生机，自始至终，都只是让自己多熬这短短一夜，徒增一场无望的折磨与遗憾。


    意识沉沉浮浮，几近沉沦之际，崔令窈感到原本已然渐渐褪去的林间阴风，骤然卷土重来。


    凛冽刺骨的寒风穿林而过，带着浓重阴煞，狠狠穿透单薄衣衫，刺入皮肉，浸透脏腑，一瞬间冻得她浑身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