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彻底的文明断层，是影响一界生灵的旷世浩劫。


    后世之人翻阅残碎史书，望见那段满目疮痍、血染山河的过往，无一不为之扼腕痛惜、满心悲叹。


    “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改变那个世界的你无妻无子，无嗣而终的宿命。”


    崔令窈偏头，定定看向面前男人，“系统指派我来此，是为了叫他通晓男女情爱，让他如同世间所有帝王一般，广纳后宫，绵延子嗣，让大越皇室后继有人，彻底斩断日后内乱亡国的祸根，护万千大越生灵安稳存续。”


    谢晋白瞳孔骤然紧缩，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震动，“你所说的落水？”


    多敏锐，转瞬便抓住了话语里的关键。


    此前崔令窈的确随口与他提过，在他迎娶侧妃第二日，她被他的侧妃拉扯着落入水中，自此昏迷整整三年。


    长久以来，他都以为那是她情伤所致的意外，是她受尽委屈、不堪折磨的悲惨遭遇，心底为此积攒了数不尽的疼惜，和对那废物的恼恨。


    可此刻听她言外之意，那场让他耿耿于怀、疼惜不已的落水，从来都不是意外，更不是情伤所致，而是她蓄谋已久的结果。


    从前的受害者，转瞬变成了刻意抽身，假意沉沦的欺骗者。


    崔令窈心头涌上几分不自在，眼神微微飘忽，不自觉放轻了语调，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丝丝心虚道：“那是我任务完成后，刻意选择的离开方式。”


    猝然而亡，以死脱身，从来都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她早已敲定的、脱离此方世界的退路。


    得到确切答案，谢晋白脸色一下变得复杂极了。


    像是忽然发觉，自己这些年咬牙切齿，日夜嫉恨的人，在她这里的待遇，似乎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谢晋白比谁都清楚，这姑娘于他而言，是刻入骨血，不可或缺的执念。


    是穷尽余生也不愿放手的唯一。


    两年前，他亲眼看着她决然舍弃此方一切，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那般决绝的姿态，曾让他无数个日夜彻夜难眠、痛彻心扉。


    可他彼时尚且能稳住心神，保留理智，因为他清楚知晓，她并非彻底消亡，而是去往了另一个安稳的世界，好好活着。


    他权势已达世间之巅，只要用尽一切办法，寻遍阴阳命理、天地玄机，或许终有一日能召回她的魂魄，此生依旧有重逢之机。


    可若是换一种结局呢？


    若他不知道她异界任务者的身份，在她刻意接近下，将一颗真心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交付于她。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将她风光迎娶为妻。


    最后发现她给予的感情并不纯粹，甚至……根本就没有。


    震怒是一定的。


    震怒过后呢？


    是侧妃迎进门的第二日，目睹她落水而亡。


    谢晋白心尖狂颤，感到一阵窒息，胸腔翻涌着极致的寒凉与绝望，根本不敢深想。


    若是真的如此，他该如何承受这痛失所爱的结局？


    “你…”崔令窈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谢晋白抬手抹了把脸，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我在想，若换做是我遭受这一切，会做出什么事来。”


    崔令窈：“……”


    她干笑了声，道：“我落水不超过十息就被他救起，他根本不信我就这么死了，也去寻神问道，说来也是巧了，他还找了羌族大祭司占卜我们的夫妻缘分来着。”


    她想打个哈哈，试图缓和这略显紧绷的气氛。


    但谢晋白不接招。


    他心情实在沉重，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道：“然后呢？你的任务圆满完成，功成身退，为何又回来了？”


    崔令窈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辨不清是淡然问询还是暗藏讥讽，默然垂眸沉默片刻，小声嘀咕，道出其中症结：“也算不上圆满……那个人，他不肯生孩子。”


    谢晋白眸色微动。


    轻飘飘的一个“他”，证明她没有再将他跟那个废物并列为一人。


    终于愿意将两个世界的他们，彻底划分清楚。


    他定了定神，道：“所以你此番再度跨界而来，重启任务，目的依旧是让他拥有属于自己的继承人，彻底稳住大越基业？”


    “不错！”这个问题，崔令窈没有半分迟疑，答的坦然。


    谢晋白匪夷所思：“这便是你背后那东西，费尽心思折腾出的救世之法？”


    绕了这么大圈，只为求一个正统继承人，简直…荒唐！


    谢晋白都不知该如何评价。


    若这‘系统’是他的麾下的臣工，只怕永世都不得重用。


    崔令窈道：“它也是吃一堑长一智，怕再出变故。”


    她小声说出系统能源枯竭，曾陷入沉睡，连带着自己第二次跨界、阴差阳错附身裴殊窈身上的所有经历，也一一坦诚告知。


    听见皇后又暗中构陷，致她身中剧毒，绝望跳桥，再度身死，谢晋白整个人都有些震撼，“你死了两次？都是当着他的面？”


    心尖上的姑娘，两次在眼皮子底下丧命，这样的极致折磨，跟要那废物的命有什么区别？


    只代入一下，谢晋白都不禁紧了紧臂弯，将怀中人抱的更紧了些。


    像是生怕她也要让他生受这剜心之痛。


    崔令窈忙补充解释：“第二次我死得太过突然，彼时系统陷入深度沉睡，无力引渡我的魂魄，我只能以灵魂体的模样，陪在他身边，后来他为我自戕，一剑穿心、命悬一线，濒死之际，终于看见了我的魂魄。”


    而她终究没有让那人彻底绝望，在他最崩溃无助的时候，给了他一丝念想，许下了重逢的诺言。


    顺着她的话语，谢晋白也想起两年前那面通天光镜，想起那道骤然浮现的朦胧魂魄。


    第676章 ：没良心的


    那一身款式新奇，风格迥异，全然不是大越当世的装束，彼时他满心疑惑，此刻终于尽数通透。


    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如此说来，那废物也必定对你的来历有了诸多猜测。”


    “不错，”崔令窈没有否认：“今日我对你坦白的所有秘密、所有过往，我也尽数告知了他。”


    层层误会尽数解开，所有隐秘全然坦诚，跨越岁月与生死的隔阂彻底消融，他们才算真正两心相许、再无嫌隙，诞育子嗣。


    屋内静谧无声，时间在轻声诉说间缓缓流逝，窗外天光从澄澈明亮，一点点沉落暮色，晚霞褪去，夜幕低垂，不知不觉已然入夜。


    崔令窈将所有过往、所有秘密尽数倾诉完毕，心头负重骤然卸下，微微松了口气。


    而谢晋白听完她跟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所历经的几次生死大难，沉默了许久，道：“这般跌宕辗转、几经生死的经历，的确刻骨铭心，你对他情深渐笃、心生牵绊，无可厚非。”


    话音入耳，崔令窈微微一怔，莫名觉得浑身怪异，心底泛起浓浓的违和感。


    她原以为，他听完这一切，定会醋意翻涌，满心不甘。


    会介怀她一次次舍弃此方世界，奔赴另一个他，会执拗地质问她的取舍与偏爱。


    她早已做好了应对他执拗诘问，酸涩赌气的准备，却万万没料到，他竟还有这般同理心。


    暮色沉沉，晚风入窗，将厢房内最后一点天光彻底吞没。


    屋内光影昏暗，烛火未明，只剩下淡淡的夜色笼罩四方，静谧得近乎沉寂。


    谢晋白垂眸望着怀中低头缄默的女子，眼底情绪淡得看不清深浅，语气平平，“说到底，你本就是个没良心的，对谁都是这般冷暖不定，进退由心，我又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在听完她所有前尘过往，两界辗转的经历后，他心底盘踞许久的郁结与酸涩，反倒悄然散去大半。


    从前他总暗自介怀，耿耿于怀她偏爱另一时空的自己，一次次舍弃他。


    可如今才尽数知晓，那一人所得的所有偏爱、所有相守，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那是历经数次生死别离、刻骨煎熬，是眼睁睁看着她身死消散、日夜执念沉沦，用无数痛楚与绝望换回来的朝夕相伴。


    两相权衡，他那些不甘、妒意与委屈，忽然就显得单薄又无谓。


    崔令窈被他直言一句“没良心”，却半分恼意也无。


    她只是微微垂着修长的脖颈，眼帘轻垂，掩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安静靠在他怀中，一言不发，温顺又落寞。


    若是可以，她也不想这样。


    不想辜负任何人。


    谢晋白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微凉细腻的面颊，哄道：“别苦恼，这算不上你的错。”


    她虽然是为了百病丹才来到大越，但究其根本，也是为稳住大越国运，为护天下苍生安稳。


    这般本心，何来过错可言。


    若不是心存善念，以身渡世，她又怎会积攒下连得道高僧都惊叹不已的厚重功德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