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窈无法想象,那个温柔明媚,爱恨分明,情路坎坷的好友,会彻底忘却前尘,失了性情,变成一个无知无识,痴痴傻傻的傀儡。
那该有多悲凉?
更何况,若陈敏柔真成了一个傻子,赵仕杰又真的能再续前缘吗?
堂堂国公府世子夫人,若是心智残缺,痴傻度日,不说世人非议,赵家第一个就不会允许。
就算赵仕杰力排众议,执意将人娶做续弦又能如何?
往后漫长岁月,日复一日对着一个全然陌生,毫无从前情意的痴傻之人,这份强求来的相守,他真的能感到圆满吗?
赵仕杰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攥着心口的养魂瓶。
冰凉的瓶身刺骨寒意,却凉不透他滚烫偏执的执念。
他抬眸望向老道,嗓音干涩破碎,“当真……再无别的办法了吗?”
他抬眸望向老道,嗓音干涩破碎,“当真……再无别的办法了吗?”
老道望着他满眼偏执绝望,轻轻摇头,语气无奈又决绝:“别无他法。”
死寂再度笼罩庭院。
赵仕杰握紧掌心那只墨色养魂瓶,眸底翻涌着极致的挣扎与疯狂,喉间发紧,一字一顿艰涩发问:“若是执意借尸还阳……她痴傻的风险,究竟有多大?”
“赵仕杰!”崔令窈闻声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唤他一声,语气满是失望与痛心,“你到如今还想让敏敏冒这等风险?就为了你心中那点执念,那点想再续前缘的私心?”
她实在无法理解,亦无法认同:“你有没有好好想过,彻底忘记前尘,磨灭性情,痴痴傻傻的她,还是我们认识,你深爱多年的那个陈敏柔吗?”
是吗?
这句话狠狠砸在赵仕杰心头,让他身形微微一晃。
他不敢答,甚至不敢顺着去想。
他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老道,像濒临绝境之人攥着最后一根虚无的救命稻草,偏执地等候着答案,心底隐隐荒唐期盼。
期盼能有一丝侥幸。
或许…或许…
可老道终究是打碎了他所有幻想,“若是借他人身体还阳,陈姑娘十有八九要沦为痴儿。”
九成概率痴傻残缺,仅有不足一成可能,勉强保留神智,苟活于世。
刹那间,赵仕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捧着养魂瓶的手指剧烈颤抖,骨节泛白紧绷,就连手臂都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本满心愤懑,想要痛斥他的偏执自私,厉声劝他打消荒唐念头的崔令窈,可看着他这般形同崩溃,彻底失神的模样,满腔话语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五味杂陈的情绪,放缓语气,尽力劝慰:“你冷静一点,好好为敏敏想想,她本就是被你强行召来此方世界,无端经受月余阴煞折磨,吃尽了苦头,你怎能再让她冒神魂尽毁、痴傻一生的风险?”
可此刻的赵仕杰,已然听不进任何劝慰,周遭所有话语都成了模糊杂音。
他双目空洞无神,呆呆凝视着掌心冰凉的养魂瓶,周身气息死寂凝滞,整个人濒临崩塌,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碎裂。
两年。
整整两年。
自隔着光镜见过活生生的她后,他便日夜相思,执念难放,用尽了一切办法,寻遍天下方士,得道高人,只为能召唤她回来,夫妻再聚。
如今好不容易,他们真的重逢了。
赵仕杰本以为熬过两年孤寂,往后便是相守余生,白头到老,所有遗憾终能圆满。
可天意弄人。
他找到她太晚,她魂魄受损,鬼性侵袭了神智,没了活人的充沛情绪,忘了他们有多恩爱。
只剩人鬼殊途的决绝。
淡漠又无情,口口声声缘分已尽。
如今更是断了所有相守可能,逼他在放手与毁她之间,做这残酷至极的抉择。
赵仕杰指尖死死攥着那只冰凉的养魂瓶,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良久未曾动弹分毫。
庭院清风拂过,吹不乱他眼底的死寂,也吹不散他满心偏执的绝望。
僵持许久,他才骤然回神,身形一晃,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便朝着院外走去。
脚步踉踉跄跄。
“等等!”
崔令窈心头骤然一紧,生怕他一时魔怔,做出无可挽回的荒唐抉择,当即起身便要追上前去,想要拦下他,让他交出养魂瓶,断了他铤而走险的念头。
可她刚一起身,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扣住,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谢晋白轻轻攥着她的腕子,眸光沉静,语气淡然笃定:“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这怎么行?”崔令窈眉心紧蹙,满心焦灼不安,“万一他一时糊涂,执意冒险……”
第683章 :想明白
“这怎么行?”崔令窈眉心紧蹙,满心焦灼不安,“万一他一时糊涂,执意冒险……”
“没有万一,”谢晋白轻轻摇头,“这世间最爱陈敏柔的人是赵仕杰,最舍不得伤害她的人也是他,眼下他只是骤然被绝境击溃,一时难以接受罢了,绝不会真的坚持一己执念。”
他太懂深情之人的隐忍与克制。
赵仕杰数年苦等,执念的确已然成狂,但维续这份执念的是爱意。
他爱陈敏柔,所以想改写她薄命的结局,用尽一切手段和她厮守终身,白头偕老。
这样的深重情意,绝不会化作刺伤爱人的利刃。
闻言,崔令窈心头的焦灼稍稍平复,渐渐被他说服。
她抬眸望向空荡荡的院门,赵仕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再无踪迹,心底五味杂陈,泛起阵阵酸涩的怅然。
赵仕杰终究是可怜人。
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彻底的绝望,而是予人万丈希望,又亲手将希望碾碎。
失而复得的欢喜尚在心头滚烫,转瞬便迎来得而复失的刺骨寒凉,这般起落跌宕,最是熬人身心。
崔令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下。
她偏头望向身侧神色沉静的男人,忽然道:“易地而处,若是你是赵仕杰,面对这般局面,你会甘心放手,送我回去吗?”
这是一场无解的假设,也是一场试探心底深浅的诘问。
谢晋白沉默良久,深邃的眼底情绪翻涌,藏着万般隐忍与无奈,最终只缓缓道出一句:“选择权,从来不在我手里。”
纵使他权倾朝野,势压天下,身为监国储君,手握生杀大权,执掌万里河山,可在天道宿命、两界隔阂面前,依旧渺小无力。
留与不留,从来由不得他做主。
崔令窈闻言,心头酸涩更甚。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般身不由己的宿命拉扯,终究困住了世间痴情人。
庭院之内再度陷入静谧,两人各怀心事,皆默然不语,任由清风漫过庭院,吹散满心怅然。
…………
往后两日,江州诸事有条不紊,稳步推进。
乱石林的超度法事盛大举行,连日香火袅袅,法器齐鸣,一众高僧老道日夜诵经,安稳渡化那群滞留日久的孤魂野鬼。
王家贪腐构陷一案也在加急彻查,层层取证、步步核实,不曾有半分松懈。
只是陈敏柔的魂魄依旧虚弱不稳,需静心温养,崔令窈终究没能如愿见上挚友一面。
她便安安心心待在州牧府静养身子。
短短几日时间,身体悄然好转,体虚乏力的症状尽数消退。
谢晋白自始至终寸步不离,日夜相守相伴,哪怕处置军中机密、朝堂要务,也从不曾避着她半分,事事坦然相告,全然将她纳入自己的方寸天地。
直至第五日,乱石林所有孤魂尽数超度完毕,尘埃落定。
唯有王家一案尚未彻底收官。
封疆大吏盘根错节,牵扯甚广,绝非朝夕能够查办定论。
嘉云关大胜的捷报早已传遍京城,朝野震动。
谢晋白身为监国太子,边境战事既定,便无需久留江州。
他将一应后续事务尽数交由麾下可信臣工接手,再三确认太医所言崔令窈身体已然全然大好,无需再静养后,便带着她一同踏上回京的路途。
陆路车马颠簸,一路行来整整五日。
第六日傍晚,落日熔金,暮色四合,车马缓缓停在沿途驿馆门外。
崔令窈掀帘下车,刚站稳身形,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驿馆门前,躬身静候。
本该留守京城坐镇的李勇,竟在出现在这里。
她身体微微一僵,转瞬便了然。
江州耽搁五日,路途跋涉六日,时日恰好错开,他们终究在此遇上了接到诏令从京城赶赴北上的沈庭钰。
果然,那边李勇见到主子,立刻快步上前,对着谢晋白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规整:“殿下,人已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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