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扬手布下结界，长生树方圆十里风雪骤停。


    沈寂尘在结界中看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颈间的牙印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意，痛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他却觉得浑身灼热。


    余光中，衣襟上暗红的指印刺眼，他盯着雁丹青消失的背影，闭上眼，抬手轻抚颈间，喉结滚动。


    两百年前，他从沉睡中醒来，沉睡的万年之中，他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中只有一名少女。


    少女黑发雪肤，面庞精致，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似有星火跃动。


    而她的眉心，一枚紫色印记若隐若现，仙者堕魔。


    少女手持长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沈寂尘，你骗我！”


    画面一转，两人周围战火纷飞，少女精致的脸上染着血污与尘灰，血泪从她眼角滑落，汇聚在小巧的下颌。


    她以血为引，诡谲的阵法自她指尖流转，将他困在阵内：“你想救这群伪善之人，我偏偏不如你所愿。”


    说罢，阵法灵光四起，天地为之变色。


    仙界宛如炼狱，他眼前血色弥漫，耳边回荡着咒骂声，哭喊声，还有少女凄厉的笑声。


    原以为一切只是梦境，直到雁丹青出现在长灵山。


    雁丹青曾问他，是不是早就见过他，是啊，他们上百次相遇，他一直记得她的神情，疑惑、戒备、好奇。


    每一次的初见，都被他亲手抹去。


    本以为两人不曾相遇，就能够避免悲剧，可无论他抹去雁丹青多少次记忆，她总能出现在他面前。


    或许，点化她，教导她，让她收敛心性才是破解这死局的唯一方法。


    所以他应下雁丹青的请求，多年来也算悉心教导，直到她在长生树下偷吻他。


    原来注定是死局…


    无论他如何避免，雁丹青的执念都如宿命轮回般紧紧缠绕他。


    不，或许不是她单方面缠绕，如果说，他也跟她一样呢？


    他执意回到长灵山，仙界之人皆以为他是为守护苍生，雁丹青也是这般以为。


    扪心自问，他真的想回到这座囚笼吗？


    看着雁丹青逐渐苍白的脸，沈寂尘忽然明白，他不想回到囚笼，但是，他要回去。


    方才她咬他时，眼中的偏执疯狂与梦境中堕魔时一模一样。


    他骗她说酒不是他给的，正如他骗自己，一切尚有转圜。可衣襟上属于她的血指印，和颈间噬骨的刺痛，都在无声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丹青，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禁闭还没结束！”禁闭洞口，夏允君拉着雁丹青的手臂。


    “没去哪。”


    雁丹青从长灵山离开，抖落肩上的雪粒，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愤恨？还是心疼？


    但她不会放弃他，雁丹青坚信这一点。


    “还有十天禁闭就结束了，你不要乱跑，被席枫抓到你乱跑，又要向门主告状加罚。”夏允君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看她神色担忧，雁丹青笑笑，安抚道：“我知道，不乱跑了，没事。”。


    “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我给你带了伤药。”


    话音未落，夏允君便去翻雁丹青的衣领，却被她侧身躲开。


    “没事。小伤，最近刑律殿怎么样？”


    “算你还有心思管刑律殿，门主让席枫代为掌管，他手段狠辣，刑律大牢的惨叫我站在门口都能听到。”夏允君叹了口气，恨恨道：“他哪里是秉公执法，我看就是对你因爱生恨，借着机会报复罢了！”


    夏允君看她不说话，继续发牢骚“若不是你拒绝成亲，也不至于让他记恨上你。”


    因爱生恨…


    雁丹青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她脑海中只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那坛药酒……”她猛地想起陆西辞的话，跟夏允君求证。


    “药酒？你说的是我托陆师兄给你的那坛？”


    “师兄说是你从长灵山拿下来的。”


    “……”夏允君罕见地沉默了片刻，叹气道：“是神尊给的，我本想去找神尊替你求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我那坛酒。”


    骗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刑律殿前，雁丹青一身红衣，墨发高束，腰间刑律殿主令牌随风轻晃，她一步步踏上白玉石阶，神情散漫慵懒。


    石阶尽头，席枫负手而立，目光阴鸷盯着她腰间晃动的令牌：“门主命我代掌刑律殿，即便你回来，也无权褫夺我。”


    听了他的话，雁丹青忽然笑了，指尖轻佻地拨弄腰间令牌：“席枫，你还真是找死。”


    说完，她猛地抽出长鞭，凌空一抖，血痕瞬间在席枫嘴角绽开。


    席枫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手，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身后的石柱上。


    他啐了一口血沫，眼中怒意翻涌：“雁丹青，你竟敢在刑律殿前对我动手，你真以为这整个仙门没有能制你的人了？今日我便替门主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霜，直逼雁丹青咽喉。


    两人灵力碰撞，爆发出轰然巨响，剑气与鞭影交织成网，碎石飞溅，白玉阶上裂痕蔓延如蛛网。


    雁丹青旋身避过剑锋，长鞭如灵蛇缠上席枫手腕，猛然发力，咔的一声脆响，剑刃坠地。


    她欺身而上，红衣翻卷间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甩出几丈。


    席枫重重摔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目光阴沉怨毒。


    雁丹青缓步上前，将长鞭收回缠在手腕，鞭柄轻挑起他下颌，声音如鬼魅：“听说，你是因爱生恨？”


    席枫瞳孔骤缩，抬手掀开她的手：“你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雁丹青鼻腔中轻哼一声，长鞭倏然收回，红衣翻飞抬步进入大殿，声音在殿外回荡：“离我远点，不然我就让席江藤替你收尸。”


    殿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外界喧嚣。


    她立于殿中，看着周围熟悉的陈设，随手翻开卷宗。


    三月十日，刑律殿弟子林昭以下犯上，戒鞭十五下；三月十二日，刑律殿弟子赵禄与圣丹殿弟子起争，罚抄门规三遍，戒鞭十下；三月……


    她手中不停，一条条罪状映入眼帘，眼中寒意愈发浓重。


    好个席枫，趁她不在，对她手下肆意报复，将她刑律殿变成私刑之地。


    一道声音在雁丹青耳边响起：“丹青，你回来了！你看看，席枫多过分!”


    夏允君在她耳边告状，语气急切而愤懑。


    雁丹青指尖一顿，目光不经意落在夏允君脸上：“允君，你为什么去长灵山？你怎么知道长灵山里的人是神尊？”


    夏允君被她问的一愣，转而笑着说：“我和青来长老无意间路过长灵山，那山风雪交加，我本想登上山顶赏雪，却被他拦下，我好奇多问了几句，他不肯多说，只说那是神尊的闭关之地，不可惊扰。”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听说你掳走神尊，导致灵脉受损，我才悄悄登上山顶去找神尊，想替你求情。”


    她一脸委屈，语气有些忐忑：“丹青，你…你不会为此事罚我吧……”


    说着，她瘪瘪嘴，垂着眼去扯雁丹青的衣袖。


    垂眸看着她扯袖的手，雁丹青叹气道：“下不为例，不要为了我的事去叨扰神尊。”


    “好好好，没有下次啦！我发誓！”夏允君眉眼弯起，瞬间搂住雁丹青的肩膀，右手三指高高举起，一副虔诚发誓的模样。


    雁丹青轻轻推开她，转身将卷宗合上：“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她抬步走向殿外，红衣掠过门槛时顿了顿，嘱咐夏允君：“若席枫过来，就给我传音。”


    夏允君应声点头，目送那抹红衣消失在殿门。


    结界外白雪肆虐，风如利刃，结界内却暖意融融，无风无雨。


    沈寂尘端坐在树下，仰着头去看长生树茂密的枝叶，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他眉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自布下结界后，雁丹青再也没出现过，看着长生树的枝叶，他无端想起她虎口处的伤，不知道她手上的伤和后背的伤是否已经痊愈，她向来倔强骄傲，即便问她，也不会如实说。


    回到长灵山后，他夜夜梦见与雁丹青在人间的过往。


    梦中虚实交织，时而梦见文溪在溪边吻上雁丹青的面颊，时而梦见雁丹青在茅屋中强行给他渡水。


    颈间的咬痕早已痊愈，皮肤光洁细腻，看不出丝毫痕迹。


    可梦醒时分，他却总觉得那咬痕仍在，隐隐发烫。


    长灵山脚下，一袭红衣迎风猎猎，雁丹青仰头望着山顶，眸色沉静如渊。


    她手掌中握着一块碎片，碎片边缘圆润，不知被她抚摸了多少遍。


    如果夏允君在，定能一眼认出，这是她从长灵山拿下来的酒坛碎片。


    “师妹，我就知道你在这里。”陆西辞从远处御剑而来，稳稳落在雁丹青面前。


    闻言，雁丹青将碎片收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