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尘法力尽失，身体与凡人无异，即便如今脱离长生树的桎梏，每隔一段时间也仍需取血供养长生树，以维持灵脉。


    指尖一顿，水波骤然凝滞，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想。


    暖阁院中，斜阳将屋檐染成碎金，沈寂尘趴在案几前，睡意正浓。


    他面前摆着一幅卷轴，画卷只展开一半，隐约能分辨出是山水画。


    他眉头轻蹙，似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雁丹青缓步走到案几前，身躯挡在阳光与案几之间，沈寂尘在她的身影下，眉头微微舒展，睡颜渐趋平和。


    脸色还是这么差，唇色泛青，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残雪。林昭他们到底怎么照顾的，雁丹青倏然皱紧眉头，无声叹气。


    俯身轻轻展开画卷，入眼是夜色笼罩下群山连绵之景，天边明月高挂，皎洁月光倾泻于山巅。


    这是……长灵山的月夜。


    她抬手欲收回卷轴，指尖却忽地一颤。


    画卷最下方，群山连绵的轮廓之中，她看到一抹熟悉身影。


    那人衣袂纷飞，双手抱胸，抬头仰望山顶，不是她自己还能是谁？！


    眼前伏于案几的人手臂动了动，她猛然回神，轻轻将卷轴合拢。


    最后一束夕阳悄然隐没于屋檐之后，晚风拂过庭院，几片翠绿的叶子随风飘落在青石砖上。


    案几上人呼吸平稳，雁丹青转身悄然离去。


    “师兄。”雁丹青踏入藏书阁，陆西辞正在整理古籍，闻声抬眸，“出关了。”


    雁丹青点头应是，目光落在他手中卷轴上，开口道：“师兄最近可见到允君了？”


    陆西辞一愣，随即摇头道：“我也许久不曾见她。”


    “自我闭关后，起初她还去看过我几次，最近很久没去，我方才找她也未寻到。”雁丹青眉头微蹙，语气隐隐透着担忧。


    “可能又是贪玩，悄悄跑出去了。”陆西辞倒是不担心，夏允君向来性子跳脱，无拘无束，偶尔溜出去也不是稀奇事。


    雁丹青也知晓她的性子，随即点点头不再多想。


    “师兄，神尊气色仍是不佳，最近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她话锋一转，随手抽出一本古籍状似无意问。


    “……”


    陆西辞动作微顿，目光沉了片刻，他不擅长说谎，微微叹气道：“神尊三月前受伤了。他不让我告诉你，你……”


    看着陆西辞欲言又止的模样，雁丹青心下了然。


    “那天夜里我在藏书阁顶楼整理卷宗，看到暖阁内有人立于院中，起初我以为是神尊，后来发现那人手持长剑冲进暖阁，我便急忙赶过去。只是……我到时神尊已经受伤，没看到伤他的人。”


    藏书阁与刑律殿离得极近，若是站在藏书阁顶楼，便能将暖阁庭院尽收眼底。


    沈寂尘不愿她知道，算了，那便随他愿，装作不知情罢了。雁丹青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古籍边缘，心中叹息。


    只是，此事绝不能再次发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月华如练，照彻长空。


    雁丹青手中端着一盅散发热气的汤羹，缓步走向暖阁。


    暖阁门扉半掩，烛火摇曳间映出沈寂尘清瘦轮廓。


    “神尊。”她将手中汤羹轻轻递到沈寂尘面前，轻声道：“趁热喝了吧。”


    自她踏入暖阁，沈寂尘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他耳边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随着她靠近，心跳愈发急促。


    寂静的暖阁内，烛火轻微燃烧发出噼啪声响，与两人的呼吸声交融。


    沈寂尘抬手接过汤羹，汤色清亮，微泛琥珀光泽，表面浮着几点如冰晶般的草叶，上浮的热气散发出清冽药香。


    “是飞雪草。”雁丹青补充道。


    飞雪草……生于长灵山巅，风雪最烈处的珍稀灵草，百年一熟，叶片晶莹如冰刃，采摘时需以灵力护体，徒手摘取，否则药效尽失，是稳固灵力，修复本源的灵药。


    看他迟迟不动，雁丹青心中涌起一缕怒意，他就这般厌烦她？


    厌烦到连她递来的一碗药，都要如此迟疑不肯喝？


    自她进入这暖阁，沈寂尘便有意无意避开她的视线，既然如此，为何要将她画入画中？


    “你不喝？”她语气冷硬，言语间更是顾不得什么尊卑。


    沈寂尘骤然抬眸望她，喉结微动。


    这个语气……跟在人间强行给他渡水时一模一样……


    沈寂尘耳根瞬间感到一阵灼热，唇角骤然绷紧。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将汤羹一饮而尽，雁丹青目光缓和了几分。


    药香在唇齿间弥漫，沈寂尘放下空盅，低声道：“多谢。”


    “神尊既然已经离开长灵山，接下来打算如何？”雁丹青慢条斯理收回空盅，走到窗边懒洋洋地倚靠着窗棂。


    月光洒在她发丝上，更衬得她气质清冽。


    她看似是在问他接下来的打算，心里却暗暗补充着，是否愿意与她游历人间？


    沈寂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待安抚魔族后，再做打算。”


    “神尊可愿与我同游人间？”


    既然动了这念头，何必对他藏着掖着，她姿态懒散，眸光却紧紧锁住他的面庞。


    晚风拂过窗棂，烛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沈寂尘不知要如何回答，喉间不自主地吞咽。


    “神尊可以好好想想，仙魔汇聚大典后，再告诉我就好。”雁丹青轻笑一声，不再过多纠缠，她会给他时间考虑，但结果，她早就帮他决定好了。


    她转身离去，裙裾轻扬。


    沈寂尘长舒一口气，有些庆幸雁丹青没有咄咄逼问他。如今他与凡人无异，虽说是游历人间，但她身为刑律殿主，不可能单纯出游，与她出行，他只会拖累她。


    沈寂尘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会这般扭捏，可他当了上万年的神，如今让他向雁丹青示弱，承认自己的无能，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自离开暖阁，雁丹青径直回到刑律殿内，她闭关许久，虽有林昭辅助处理殿内事务，但积压的卷宗仍有小山高。


    况且林昭已不再守卫暖阁，沈寂尘的安危，她要亲自守护。


    刑律殿主位后便是隔出来的休息之处，与暖阁院内相连，她只要越过屏风，推开门，便能进入暖阁的小院。


    随手翻着卷宗，多是些琐碎陈情，弟子与弟子之间的争执、谁又未按门规行事……


    直到看到夏允君的名字，她指尖微顿，眉心轻拧，快速翻开卷宗。


    夏允君违反门规，青来长老罚她禁闭三月，已向刑律殿告知。


    违反门规？


    青来长老素来宽厚，从不曾这般处罚过弟子，夏允君是他从小带大，何至于为这点小事罚她？


    怪不得近来都不见夏允君来找她，原来是被禁足了。


    天色已晚，她放下卷宗，起身推开后门。


    本以为沈寂尘已歇下，却见小院石桌旁人影独坐，清冷月光洒在那人肩头，长发未束，随意披落。


    “神尊，怎么还不休息？”雁丹青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月色如水，映得他侧脸愈发清俊。


    “你怎么在这？”沈寂尘神色有些诧异，转头看向她。


    “我就歇在这。”雁丹青随手指了指刑律殿后门，又道：“神尊有心事？”


    沈寂尘默然片刻，终于开口：“值得吗？”


    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雁丹青却知道他问的什么。


    用半身修为和自由，换他脱离长生树的禁锢，值得吗？


    为一个法力尽失的神明，这般大费周折，值得吗？


    她好像有点明白沈寂尘为何愿意牺牲自己去换这仙界稳固了，从前她也问过沈寂尘同样的问题，值得吗？


    那时的沈寂尘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


    而如今，她好像终于参透了几分他的沉默。


    神明，不偏颇，不算计，不衡量。


    在沈寂尘平静的目光中，她忽地扬起唇角：“我愿意。”


    没有回答值得与否，因为，她愿意，便无关乎值得。


    月光悄然流转，映在她眉梢，添了几分坚定和张扬。


    她不再去看沈寂尘的表情，只是道：“夜深露重，神尊早些歇息吧。”随后起身离开。


    一夜无梦，这是沈寂尘少有的安稳睡眠。


    “师父，允君呢？”。


    雁丹青早早就敲开了青来的房门，青来揉着额角，有些无奈：“犯了些错，罚她禁足三月。”


    “师妹向来跳脱，师父从未重罚，这次又是犯了什么错惹师父生气了？”她不依不饶地追问。


    青来长叹一声，目光微沉：“私自前往魔族边界，你说她该不该罚？这次是被我抓到，若是被你们刑律殿弟子抓到呢？那便不是禁足三月这般简单了。”


    “她去魔族边界干什么？”她这下终于明白，夏允君这三月禁足，一点也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