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训斥的口气实在没有威严,比哄小孩还要轻柔上几分,雁丹青眸光一转,手掌不但不收回去,反而噙着笑去看他。
趁他不注意放松紧绷着身体时,隔着湿透的衣料轻轻一按,更惹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她仰头望进他染着水汽的眸子,唇瓣微启,分明是引诱的语气,说出的话却令沈寂尘微怔,“神尊是如何来人间的?”
她今早在庙中便生出一丝疑云,却被凤烬打断,如今这疑云就在身边,一副任她摆布欺凌的模样,自然要趁这时候问个清楚。
沈寂尘极少与她袒露心事,两人此前种种,纠缠至今,无非是他不曾主动剖白,自己也与他较劲而生出的嫌隙,如今呢?
时至今日,沈寂尘还会如从前一样吗?
雁丹青心中罕见地有些发紧,一只手攀上他的肩,一只手转覆上他的脖颈,大有他不如实回答便令他窒息的架势。
虚张声势,沈寂尘心中只浮现出这一念头,却任由她指节收紧,很可爱,是旁人不曾见过的鲜活和娇气。
即便明知道答案会令她不喜,他仍垂眸凝着她,先前种种,他哪里敢再搪塞哄骗她?
他再也承受不起被她留在原地。
喉结在她指下轻颤,语气藏着些小心翼翼:“心头血……”
心头血……灵力最精纯的本源。
怪不得。
怪不得他化为凡人冬宵时,身上无半点灵力,除了刻意隐藏外,他可能是真的又失去了灵力。
神明将心头血逼出体内,留在长生树中,以此来换取短暂的自由,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闻言,雁丹青眸中骤然一沉,冷冷道:“我将你带出长灵山,又为你恢复灵力,你却拼着灵力尽失的风险,将心头血留在仙门?为什么?”
为什么?
自己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不,她大抵是知道的,只是想让他亲口说出来罢了。
沈寂尘垂下眼,睫羽微颤,半晌才忍着羞意低声道:“来……来人间找你……”
是了,他的答案与她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神明一开始,便是为她而来。
雁丹青心中一动,却无端生出些酸涩与怜惜,情绪在眼底翻涌,攀着他肩膀的手不自主地收紧,抬眸朝他望去,却见这人眸中满是小心翼翼。
他在怕吗?
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甜!好甜!
第63章
“你怕我?”雁丹青挑着眉, 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沈寂尘一愣,她问得如此直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神明会怕?会怕她?
说出去谁会信?
雁丹青会。
不知为何, 沈寂尘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他轻轻将下颌抵在她肩上,头凑到她颈窝中,鼻尖嗅着她发间清冽的茶香, 声音很小,小到雁丹青要从两人的心跳声中去分辨。
“怕, 怕你生气。”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明,如今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地说怕她生气。
像一只依赖主人的小兽似的, 将头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带着近乎虔诚的依恋。
心口一软, 雁丹青抬起胳膊去环抱他挺直的脊背,手掌自上而下,一遍遍地缓缓轻抚。
高悬的明月,眼下就在自己手中、怀里。
熠熠生辉,温柔缱绻。
她又用了什么计谋?
抑或是卑劣手段?
是欲擒故纵, 还是以退为进?
都不是。
得到他的心,也是一场交易, 雁丹青想。
用自己的心去换他的心, 一场彻头彻尾的, 公平的……交易。
只是这交易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前提, 蛊虫。
若是引出他体内的蛊虫呢?他们的‘交易’是否还会存续?
雁丹青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人性贪婪,沈寂尘说怕她生气,却不知道, 她也在害怕。
贪婪使她害怕,她怕得到又失去,她怕此间种种皆是一场盛大幻梦。
但现在,她只想将这明月碾碎在指间,任他喉间干涸的低吟,任他失神的颤抖,这明月都要尽数烙上她的印记,人族豢养的小狗,不是也会戴上主人的项圈吗?
她指尖缓缓捏上他柔软的耳垂,手指肆意揉捻,手中的耳垂渐渐泛起薄红。
感受着沈寂尘剧烈的心跳声,她忽然笑了。
什么蛊虫?
不要解了。
雁丹青这样对自己说。
就让他一直这样,一直需要自己的抚慰,一直沉溺于她的身体。
结界隔绝了风,滚烫的泉水中沈寂尘紧紧环抱着她,他的脸已从颈窝处悄然移开。
唇顺着脖颈向下游走,打乱了雁丹青的思绪。
克制又灼热,或许是雁丹青离明月太近,明月非但没有照亮她,反而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明月也没有如她所想,被她碾在指间,反而……反而是她被明月吞噬殆尽。
指尖陷进他后背肌理,呼吸被尽数攫走,他的唇舌,让她扔掉贪婪,忘记算计。
明月或许烙上她的印记,但她何尝不是被明月烙上更深刻、更灼热的印记?
究竟谁是谁豢养的小狗呢?
项圈又该戴在谁的颈间?
雁丹青喉间溢出一声轻颤的呜咽,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谁是谁的小狗,就已经被浪潮吞没。
水面漾开细密涟漪,落日余晖熔金,泼洒在粼粼水波之上,蒸腾的热气裹挟着两人交缠的喘息。
*
夜色如墨,漆黑的山林间,即便有月光洒下,枯树的枝条密密麻麻挺立,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
雁丹青赤着足换好衣服,周身水汽被灵力尽数蒸干,身上清爽又温暖。
一旁的沈寂尘也早已穿好素色长袍,衣摆垂落,发梢微湿,却已不见半分狼狈,他缓缓转过身,忽地抬起手。
雁丹青只觉眼前银光一闪,沈寂尘手中好像握着什么东西,朝她发顶探去。
她不躲不闪,任他指尖穿过自己的长发,摆弄着。
半晌,沈寂尘放下手,发间微凉,雁丹青抬手去摸,是一支簪子。
手指在那簪子上轻触,许久她才反应过来,是那支素银莲花簪。
冬宵在丰年节赠予她,她又将这簪子留在被拆穿的沈寂尘枕畔,而后又被沈寂尘当作信物送入皇宫。
后来她便再也没见过这支簪子了,只当是遗落在了哪里。
如今却再一次被沈寂尘重新簪回她发间。
同丰年节那夜不同,今夜山风卷着寒意掠过耳际,四周漆黑一片。
但她的心境,却与丰年节那夜始终如一。
足踝被一双滚烫的手攥住,力道微重,雁丹青身形微晃一下,低头看向那温度的来源。
白色的身影正半跪于地,沈寂尘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将她的脚放在自己跪于地面的膝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方素净帕子,细细擦拭她足底水痕。
而后,他动作轻缓又温柔,将鞋袜一一为她穿好。
雁丹青垂眸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不等她反应,沈寂尘再次重复动作,直到将她另一只脚也妥帖安放于鞋中,才慢慢起身。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需要项圈去圈住他了,雁丹青想。
见他起身,雁丹青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开口瞬间,袖中有什么东西倏然滑落。
两人顺着身侧看去,是一个玉匣。
玉匣坠地未碎,盖子却在地面弹开,一颗泛着赤红光芒,爬满金色纹路的珠子散落出来。
沈寂尘先一步俯身拾起,指尖触及珠面刹那,金纹如活物般游走,“这是……灵兽内核?”
雁丹青轻“嗯”一声,细细与他说起今日城外庙宇的所见。
两人回到城中时,街巷灯火已逐渐熄灭,唯余客栈门前几盏灯笼在风中轻晃。
一人影倚在灯笼旁,仰头望着天边的残月,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是凤烬。
见两人并肩归来,凤烬眯了眯眼,轻佻一笑,刚欲开口,忽地想起雁丹青说的‘不许再故意气他。’
她撇了撇嘴,露出个扫兴的神情,缓缓挪动了下身体,懒散冲他们打招呼。
雁丹青匆匆一瞥,随意摆了下手便要随沈寂尘跨入门槛。
见状,凤烬倏地挑起眉,呀嘿?连个正眼都不给她了?真是见色忘义!
心中腹诽间,雁丹青已抬脚跨过门槛,凤烬忙紧随二人身后,正要开口斥责雁丹青的冷淡,却听见雁丹青朝着沈寂尘说,“灵脉与魔脉,能否共存于同一躯体?”
凤烬脚下一顿,忙闭起了嘴巴,沉默跟在两人身后走进客栈。
顺楼梯而上,雁丹青走在最前面,伸手推开房门,两人身形刚没入屋内,凤烬紧随其后,半个身子刚探进门槛,一条胳膊横在门框上。
她抬眸看去,是雁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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