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路前行，不多时便停留在了二楼回廊尽头的一扇雕花木门前，朝雁丹青轻声道：“就是这里了。”说着便要抬手叩门。


    未曾想雁丹青倏然抬手，一把将门推开。


    男子见状不安咽了咽口水，却未敢阻拦，这女子一副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这架势分明是来捉奸的，他还是少掺和好。


    门开刹那，烛火摇曳，却不见沈寂尘身影，室内空无一人。


    “这？方才还在这里的呀。”雁丹青身后的男子慌忙探头张望。


    雁丹青抬步走到桌前，桌上一盏热茶未动，茶盏旁放着一册图本。


    她正想翻开图本，屏风后忽传来细微脚步声，抬头望去，又是一男子缓步而出。


    三人皆是一怔，不等雁丹青开口，先前领她来的男子便开口“姑娘若是无事，我就先走了。”


    说罢，他急急而去。


    屏风后走出的男子身形清瘦，只是微怔一下便回过神，对着雁丹青笑道：“我叫花羽，姑娘可有事？”


    “此前在这的那个男子呢？”


    花羽笑意微凝，“客人的隐私恕我不便透露。”


    雁丹青沉下脸，点点头，目光扫过桌上的画册，随即抛向花羽一片金叶子，“这画册，我买了。”


    花羽接住金叶，来不及阻拦便眼睁睁看着雁丹青转身离开。


    雁丹青揣着画册离开醉仙居，迎面便撞上音铎当街与一女子拉扯。


    雁丹青站在不远处，音铎对面的女子一袭浅色长裙，不施粉黛的面庞依旧眉目清丽，墨色的长发垂落腰际，阳光下气质淡然。


    那女子不知与音铎说着什么，眉宇间透着几分隐忍，阳光一闪，一缕墨蓝色的发丝在风中轻扬。


    雁丹青脑子一片空白，这抹墨蓝发丝……眼熟，太眼熟了。


    眼看着这女子怒不可遏地抬手一记耳光掴在音铎脸上，雁丹青越发肯定，这人，应该就是凤烬……的真实模样。


    此前凤烬一直以男装示人，无论她如何调侃都不肯透露真容，此刻却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身女子装扮。


    雁丹青有些忍俊不禁，凤烬的女子装扮倒是与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气场不同，更添几分清冷淡雅的韵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她刚想上前，却见凤烬转身拂袖而去，音铎捂着脸呆愣愣站在原地。


    雁丹青挑了挑眉，不知凤烬与音铎之间发生了些什么，这几日凤烬情绪格外阴郁，她还是不要上前的好。


    更何况……自己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醉仙居的脂粉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不知是沾了谁的衣袖，还是方才那册图本上残留的香痕。


    怀中的画册沉甸甸的，压得心口格外发闷。


    雁丹青离开街市，本想直接回寝殿，腰间的云笺玉却在此时亮起。


    玉光微颤，一女子的声音传来：“小雁，你去哪里了……”


    “……”听见这称呼，不用细想男声女声她就知道是谁。


    凤烬倒是坦然，见雁丹青不回答，又叫了几声，“小雁？小雁啊……小雁？小雁……”


    雁丹青无奈闭了闭眼，及时打断她，“有事说事。”


    那边轻笑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到底有没有事？哦对了，我方才在街上见到音铎了。”雁丹青故意道。


    见到音铎？那岂不就是……就是见到自己的女装了？凤烬那边骤然静默。


    半晌凤烬才开口，“你在哪里？”


    “寝殿附近。”


    云笺玉的光芒倏然一暗，雁丹青抬眸望去，长发飘飘的清丽佳人朝她款款而来。


    雁丹青抿着唇强忍笑意，心中感叹：若是忽略面前女子中气十足的嗓音，凤烬倒还真有几分清丽佳人的风致。


    只可惜，面前这‘清丽佳人’大大咧咧开口便道：“小雁！我好不好看？”


    “……”凤烬真是个有本事的，总能处处让她无言以对。


    雁丹青抬手掩唇，夸赞道：“好看，你若是个哑巴，就更好看了。”


    凤烬一愣，随即笑出声来，“那你若是男子，可会心悦我？”


    “可惜我不是男子。”雁丹青牵了牵唇，无奈道，而后话锋一转：“但我知道有一人肯定心悦你。”


    凤烬笑意僵在脸上，低叹口气，“你看出来了？”


    不等雁丹青回答，她自顾自又说：“你说怎么办？我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啊！”


    “真的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凤烬咬着牙回她。


    “我虽不知你二人情感纠葛，但人生在世，执念太深反而耽误光阴，不如去看看自己的心。”雁丹青慢吞吞靠着石阶，屈起一条腿架在身前，随着她动作，怀中的图册微微露出一角。


    不知凤烬听没听进去她的劝告，只见她目光盯着自己胸前，雁丹青朝她的视线看去。


    是那本醉仙居的图册。


    她本想拢回衣襟将那图册彻底遮住，凤烬却已伸出手，眨眼间，怀中一凉，凤烬已经将图册抽了出来。


    凤烬还没翻开图册，便道：“什么东西？你去醉仙居了？”


    雁丹青本想起身夺回，这糟心的图册她自己还没研究明白，本想开导完凤烬回去翻看，看看沈寂尘到底去醉仙居干了什么，如今倒好，被凤烬抢先一步夺了去。


    凤烬甩了下长发，飘飘然贴着她坐下，指着图册素色封面的右下角，“喏，看这个暗纹，醉仙居独有的标记。”


    说着她朝雁丹青促狭一笑，“真看不出来，你原来还是个花心大萝卜，神尊一个还不够？”


    她越说越起劲，自言自语又点着头：“也对，再好吃的菜也有吃腻的一天，你身份尊贵，有几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


    雁丹青真想扒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一把夺回图册，指尖用力按在封面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魔族的灵兽？你的灵兽呢？”


    凤烬被她夺回画册也不恼，却听到灵兽时愣了一下，她面上染上些落寞，“都被我父亲派出去打探失踪族人下落了。”


    “全部都派出去了？”


    凤烬点头，“本来也没几只灵兽，开智阵法极其凶险，若是真算起来，其实也不到十只而已。”


    “你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我不能停留太久，若是一直等不到，我也要回仙门了。”


    凤烬也蹙着眉，一改之前嬉皮笑脸的模样，“最近倒是没有人在失踪了，但我也不知道父亲何时回来，他并未回应我的联系。”


    闻言雁丹青点点头，只好道：“若是神尊解蛊后仍无消息，我便先回仙门，有需要我帮助的你在传信予我。”


    凤烬顶着张清淡美人脸，一脸感动的看着雁丹青，“呜呜小雁！你真好！”


    雁丹青被她腻歪得一抖，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尘土，朝凤烬驱赶似的摆了摆手，“我还有事，不送。”


    凤烬却一把拽住她袖角，“你这般好，我有东西要送你。”


    话音落下，凤烬不由分说便拉着雁丹青朝魔族大殿方向而去。


    *


    暮色浸染天边，火红的云朵悬于殿宇之上，抬头朝远方望去，天际线橙红交汇，投落泼洒出一片绯色的光晕。


    雁丹青缓步行走在这片绯色余晖里，她的衣摆随风微扬，发丝染上橙红，落日的余晖在她眸中被缩成一粒跳动的金芒。


    那金芒微微颤动，随后整个眸子被长睫遮挡，掩在一片暗影中。


    她反复回味咀嚼凤烬在大殿中所说每一句话，指甲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在掌心留下一道道细微的浅痕。


    顺着原路返回寝殿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太阳悄然沉入远山，原本橙红色的天边暖意全无，只余下青灰阴冷的余韵。


    寝殿内烛火摇曳，沈寂尘正端坐于案前，指尖悬停在半空，一滴墨汁将坠未坠。


    肖像图？


    还是在写什么？


    雁丹青走近了想看清那纸上墨迹，沈寂尘却忽然收手，起身将宣纸轻轻翻转，背面朝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整理案头。


    雁丹青脚步一顿，心口微沉，说出的话也不自觉带了些冷意：“神尊在写什么？”


    沈寂尘面上神色如常，只将那纸角压得更紧些，眸光微垂，“没什么，随便写写。”


    说着他便要去牵雁丹青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朝她的衣袖伸去，却被雁丹青不动声色避开。


    雁丹青撩起衣袍坐下，缓缓道：“我今日在街市见到你了。”


    沈寂尘却只是道：“随便逛逛。”


    他的眼睛不自觉看向一旁，喉结急急吞咽了一下，甚至……甚至与她说话时省略了自称。


    不对劲，一切动作都透着不对劲。


    雁丹青清楚知道，他在说谎。


    沈寂尘也随着她的动作落坐在她身旁，他的手再一次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