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心中翻涌的烦躁、怒意都随着这滴泪的到来而烟消云散。


    雁丹青忽然轻笑一声，微微勾起唇，“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魔族尊贵的大小姐，一夜之间却要面临父亲消亡，魔族动乱，朋友离开。


    雁丹青愈发笃定，方才凤烬口中的话，字字句句，不过是强撑着的傲气。


    话音落下，借着月光雁丹青清晰看到凤烬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她却保持着转身的动作，磕磕巴巴道：“谁，谁舍不得你，少在那自作多情！”


    见她这副模样，雁丹青笑意渐深，步履轻移，绕至她身前，做了方才她便想做的动作。


    她轻轻抬起双臂，小臂缓缓贴向凤烬的胳膊，而后俯身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过凤烬微颤的脊背，轻声道：“乖……”


    凤烬身子一僵，紧绷着脊背想伸手去推拒，却在指尖触到雁丹青衣襟的刹那顿住。


    倒也不是她真的想顿住，而是雁丹青的温热的手心攥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皮肤被这温度一熨，她根本不想再去挣脱。


    雁丹青的怀抱带着浓浓的茶香，那香气清冽中透着微苦，落在凤烬鼻间她却觉得很暖。


    凤烬的呼吸渐渐放轻，耳尖泛起薄红，喉间微动却没再开口。


    倒是雁丹青，指尖轻轻抬起，抚了抚凤烬脑后的发丝，声音低缓：“若是打不过，不要逞强。”


    她没说是什么打不过，凤烬却清楚知道，雁丹青说的是魔族即将到来的动荡。


    强者为尊的族群，不知会有多少人觊觎那空悬的位置，更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暗中窥伺着她这个骤然失怙的少主。


    雁丹青猝不及防被凤烬推开，她后退半步，定定去看凤烬。


    却见凤烬扬着下巴，神情带着几分薄怒，“我堂堂魔族少主，不用你费心，真论起来，这族中能与我过手的，还没出生呢！”


    说罢，她不等雁丹青回答，转身便朝殿外走去，精致的衣裙在夜风中随着动作簌簌轻扬，雁丹青看着她纷飞的发丝，心中轻叹一声。


    凤烬刚踏出殿门，音铎便迎了上来，年轻俊朗的高大身形更衬得凤烬女子本体单薄，气势上却半分不弱。


    凤烬抬眸扫他一眼，冷声道：“魔主已死，今后我不再是魔族少主，你也不必再跟随我，若有想法，擂台上见。”


    她冷着脸，眼眶中的血丝仍在，说话时倨傲扬起下巴，目光中满是警惕。


    音铎却半步未退，郑重道：“我生来便是守护你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说过了，我对你无意。”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绝不会站在你对面。”音铎不退反进，定定站在凤烬身侧，“若是真有人来擂台，也要先过我这一关。”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凤烬却只觉得鼻腔泛起一阵酸涩，眼尾倏然一热，她猛地别过脸去，嘴硬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二人僵持在夜风里，不知音铎又说了些什么，凤烬撇过头朝前走去，音铎始终沉默跟在她身侧。


    雁丹青站在殿门口，望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背影，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朝沈寂尘走去。


    沈寂尘负手立于檐下，月光将他清癯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霜。


    明日便要启程回仙门，沈寂尘也要去长灵山供养长生树，一切又要回到原点，雁丹青心中说不出的空落，仿佛离开仙门的所有时光都只是浮光掠影的错觉。


    况且，供养仙脉，这次又要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雁丹青眸子暗了暗，想起凤烬不久前在大殿给她看的那卷阵法。


    若是……


    不行！


    雁丹青将心中那念头掐灭，若是真按她所想，沈寂尘一定不会同意，她甚至拿不准沈寂尘是否会因这事与她反目成仇。


    雁丹青自知自己不如表面这般霁月风光，也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圣人，若是沈寂尘知道，只怕会对她彻底失望吧？


    她可以在心中光明正大地承认，她雁丹青不过是一个存了私心、私欲的普通人罢了。


    或许她能拥有现在的一切，只因出生在仙族，命好而已。


    可这些话，她永远无法与沈寂尘说出来。


    她怕看到沈寂尘失望的眼睛，更怕听见他的叹息。


    算了，雁丹青想。


    即便不用这样的阵法，无论沈寂尘要付出什么代价供养长生树，修补仙脉，她也会守在他身边，他若是承担不了，她便替他承担。


    沈寂尘见她朝自己走来，眸光微敛，温润疏离的面庞浮现出一抹笑意，薄唇轻轻勾起，眸子在月光中清澈如水，再离得近些，雁丹青甚至能从他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脸。


    不一样，雁丹青想。


    一切都不一样，她或许还是雁丹青，沈寂尘也还是高高在上的神尊，但是，雁丹青的名字和沈寂尘的名字，已经紧紧连在一起，他们神魂交融，血脉共振，若是说世间有不可分割的羁绊，那便是他们。


    她与沈寂尘曾并肩而立，曾对着月亮发过誓，如今他们是密不可分的恋人，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归处。


    沈寂尘抬手轻抚她鬓边微乱的发丝，指尖温热，他缓缓低下头，额间与她相抵，而后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那吻轻如羽落，一触即离，雁丹青却只觉得这吻烫得心尖都随着颤抖起来，麻酥酥的，这感觉从心口蔓延至四肢，又顺着手脚爬上脊背，最后停留在后脑。


    这便是成亲吗？


    她倒是从没想过，她和沈寂尘也有这样的一天，亲密无间，一切都这样理所当然。


    仅存的半点怅然也随着这个吻在心中消散，雁丹青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带着笑意，她仰起脸，手指轻轻搭上沈寂尘的手腕，“弟子选拔在即，我们明日便回仙门吧。”


    她没说仙脉的事，却觉得沈寂尘已经听出了她的未尽之意。


    沈寂尘反握上她的手指，表情没什么变化，轻轻“嗯”了一声。


    本以为一夜无事，只等太阳升起，两人便能离开魔族。


    偏偏在寝殿外传来些许嘈杂声，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最后竟伴随着打斗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雁丹青还未开门便听出门外是谁。


    她撤下结界，推开门便是魏青鸾的脸。


    魏青鸾一脸焦急，身后站着的魏筝倒是还算冷静。见到雁丹青，魏青鸾急声道：“姐姐，魔族发生了什么？我看凤烬姐姐上了生死擂。”


    生死擂？


    雁丹青有些疑惑，下意识转头去看沈寂尘。


    “魔主若是消亡，下一任的魔主便从生死擂中诞生，说起来，历代的魔主都是凤烬家一脉，还没易主过。”沈寂尘解释道。


    魔主消散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开了？


    怪不得凤烬一定要上生死擂，她这一脉历代都是魔主，若是在她这输了，岂不是颜面尽失？


    雁丹青心头一沉，身边又传来沈寂尘的声音，“生死擂，无论多少人上去，最终能活着下来的，只有一人。”


    只有一人能活着从擂台上下来……


    “在哪里？带我去！”雁丹青抓着魏青鸾的手腕，几人朝着生死擂方向而去。


    夜色浓得化不开，天上悬着的弯月被厚重的乌云遮掩着，只余一丝惨白微光，映在街市路面上。


    他们走出魔族殿宇后打斗声愈发清晰，夹杂着兵刃相击的刺耳锐响与压抑的闷哼。


    怪不得魏青鸾能知道凤烬上了生死擂，生死擂竟然就在街市之中。


    或者说，整个街市，本就是生死擂。


    几人站在暗色的结界之前，原本喧嚣热闹的街市此刻已面目全非。


    路面高高抬起，周围裂开道道深痕，原本的路中心两边的店铺尽数坍塌，深褐色的结界将整个街市笼罩其中，结界表面流转着幽暗血光。


    雁丹青仰着头，一望无际的结界直冲云霄，几人身边不断有魔族人冲进结界。


    他们的声音被深色的结界吞噬，雁丹青甚至觉得，这结界之上流转的血色光纹，便是这些死在结界中之人的血液。


    嘶吼声从结界之中传来，雁丹青下意识便想冲进去找凤烬，却被沈寂尘一把扣住手腕：“你若进去，便是与她争夺魔主之位。”


    若不是沈寂尘及时阻拦，她几乎要踏进那血色光纹翻涌的结界中。


    长鞭化剑，雁丹青足下灵力轻点，整个人站定在剑刃之上，而后高高跃起，停留在半空中。


    直到离地数丈之高，她才看清结界内情形。


    雁丹青原以为生死擂与普通擂台无异，单打独斗起来，凤烬的修为足以碾压魔族绝大多数对手，何况她还有灵兽加持，走出这生死擂结界绝非难事。


    可眼前所见却令她瞳孔骤缩，数十道身影在结界内疯狂厮杀，紧紧围攻着凤烬，凤烬一袭赤衣翻飞如焰，苍白的面上已经染上血痕，手中长剑每挥动一下，都能斩落一片残影，鲜血喷溅在她衣襟上，与她的衣衫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