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维持着跪倒的姿势，怔怔去看手背上的那滴眼泪，头顶，长生树枝繁叶茂，好似在遮挡风雪似的将她护在树荫下。


    眼前黑了一黑，雁丹青却浑然不觉。


    身旁传来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可看到了？”


    温和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下一瞬，肩头一热，一件带着雪松香气的外衫覆上自己的肩头。


    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以为自己是因阵法身体不适吗？


    她该如何告诉他真相？


    要她亲口说，我娘亲是被雁识渊献祭而死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舍生取义？！


    还是要她告诉他，我的父亲囚禁了你，我的母亲在囚禁你一事中充当了媒介？


    泪水在脸颊已经干枯，她的眼睛又酸又涩，却半滴眼泪都流不出了。


    她一言不发站起身，面无表情，周身死气沉沉的，径直便要离开。


    身旁沈寂尘见她如此模样，下意识去捞她的手臂。


    “丹青，你去哪儿？”


    他对她越是温和，越是亲密，她便越惶恐，越愧疚。


    她突然发疯似的挣脱沈寂尘的手，整个人化作一缕灵光冲出宴月居，直奔长灵山方向而去。


    沈寂尘被她猛地挣脱，身躯踉跄一下，启动法阵耗了他不少灵力，雁丹青此刻爆冲出去他竟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熟悉的长灵山，熟悉的风雪，熟悉的……长生树。


    漫天风雪，月光清冷，长生树便在这儿静静矗立。


    月光，风雪，一棵巨大的树，安静的山顶。


    明明也算的上一副美景，她却由内而外的感到冷。


    心脏像是掉入冰窟般，又冷又痛。


    冷的她瑟瑟发抖，痛的她撕心裂肺。


    她上前一步，将长长的枝条纳入掌心，感受到枝条柔软，她干涩的眼眶此刻又浸出泪水。


    失神地将枝条捧起，她的脸颊轻轻贴上枝条，什么感觉没有。


    摇摇欲坠的泪滴终于从眼眶滚落出来，顺着脸颊流过鼻翼。


    一阵风吹来，脸旁的枝条上的叶子忽地一下被风吹起，刚好擦过她的眼泪，这一刻，她莫名感觉这枝条好似在替她擦着眼泪，就像是……


    像是母亲的手。


    一道声音在她脑中不断回荡，好似在讥讽她的可笑：这棵树在这两百年了，哪来的什么意识？不过就是供养灵脉的工具罢了。


    不过就是供养灵脉的工具罢了？


    雁丹青垂着眼，喃喃重复这句话。


    她的神色越发呆滞，眼神空洞，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你曾期许我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如今自己却扎根在这孤寂的雪山之中。


    耳边枝条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极了女人的呜咽与哭诉。


    在这呜呜咽咽中，她想到回溯阵法中，雁识渊也曾跪在这长生树下。


    于思倾彻底化作镇守灵脉的死物，它的根茎遍布仙门四处，灵脉因她的献祭而起死回生，与她的根茎紧紧相连。


    阵法悄然消散，雁识渊脱离般跪倒在地面。


    他失神地看着眼前的这棵树，半晌，瞳仁才缓缓聚焦。


    “思倾……”他长叹一声。


    发僵的手掌抚上树干，眸中晦暗：“你不要怨我，我……我也是为了仙门。”


    起初是低声呢喃，后来越说声音越大，情绪高昂起来：“仙门这么多弟子，若是没有了灵脉，抵御不了魔族不说，更会殃及人族的！我知道我不对，但。”


    他磕巴一下，复而神色痴狂，双眼猛地睁大：“但我都是为了仙门众人和人族的生命！”


    彼时雁丹青就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装腔作势，惺惺作态。


    满嘴谎言！


    如果他说这一切的时候，另一只手中不紧紧捏着象征身份的门主令，到还有几分可信。


    他心中或许为两界生灵留有一席之地，更多的，分明是对一手遮天，大权独揽的欲壑难填！


    这场荒唐的独角戏随着雁识渊假惺惺留下几滴眼泪而落幕。


    如今，她就站在雁识渊站立过的地方，除去脑中回忆外，耳边竟满是新入门弟子拜师仪式那日，门主殿内众弟子的议论声。


    他们或惊恐或忧心，她的目光扫过去时，还存有几分人性的在众人之中选择沉默，仿佛沉默便没有认同参与过吸食神明一般。


    更多的还是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地地要求神明留下，义正言辞地宣称这本就是神明的责任。


    这些人，理直气壮的该死，沉默不语的，更该死！


    忽地，她干裂的唇轻挑一下，眸中浮现出一抹疲态。


    罢了……


    罢了。


    就让这一切停在这里吧。


    “看，那道光亮是什么？”


    守卫弟子指着远处一缕光亮，问着身边的人。


    “像是……法阵？是长灵山方向！”


    “快去禀报门主！”


    几人乱作一团，跌跌撞撞朝门主殿跑去。


    门主殿内，雁识渊似有察觉般，猛地睁开眼。


    下一秒，一人踉踉跄跄地推门而入。


    “门主！长灵山异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长灵山脚下, 月朗星稀，飞雪夹杂着冰粒在空中飞扬。


    雁识渊身后跟了几名弟子，几人神色焦急, 忽地，雁识渊抬手示意众人驻足。


    他们前方不远处，一道黑影仓促而来。


    一弟子上前一步, 低喝一声，“谁在那！”。


    他说着, ‘噌’的一声，伴随着一尺寒光, 如镜般的剑刃直指那人影。


    那人影身形一滞，随后大步流星朝他们走来。


    月光下他的面容随着脚步逐渐显现，与雁识渊一同而来的几人瞬间变了脸色, 齐齐行礼：“神尊！”


    沈寂尘面上不复以往的淡漠之相，眉压得低低地，沉着脸看向雁识渊。


    山顶的光束愈发耀眼，长灵山上方的一小片天空都被映地墨蓝。


    雁识渊不甘示弱，眸色阴沉, 与沈寂尘相视而立。


    两人皆未开口，跪在一旁的弟子没有得到沈寂尘的回应也不敢贸然起身, 一时间竟僵持在这里。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跪在地上的弟子忍不住朝身后扭头看去, 以陆西辞为首, 大批大批弟子皆疾奔而来。


    “门主！神尊！”陆西辞躬身行礼，神色焦急：“长灵山可是发生了什么？灵脉……好像出了些问题。”


    身后有人附和他：“是啊，灵脉好像……虚弱了？”


    “我也感觉到了，灵力在体内流淌得十分缓慢。”


    众人纷纷附和：“我也是。”


    雁识渊不语, 腰间悬着的云笺玉在漆黑夜晚闪烁了几下，不等他动作便熄灭下去。


    在场的人注意力却并不在他身上，故而并无人提醒。


    众人提起灵力，不约而同想到沈寂尘几天之前在大殿上说：我确与灵脉相连……


    无数双带着探究的眼睛看向他，心思昭然若揭：灵脉出了问题，神尊应去处理才是。


    沈寂尘轻睨一眼，并不做声，转身便朝山顶逆风而上，几息后消失在众人眼前。


    雁识渊冷哼一声，他自然也发觉了灵力滞涩，紧随其上。


    陆西辞扶着身旁大着肚子的夏允君，劝阻道：“你不要去了，有门主和神尊，定不会有事的。”


    夏允君神色憔悴，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扯着陆西辞的衣袖。方才她一直被陆西辞护在身后，此刻轻喘几下开口：“我心慌的要命，丹青呢？我联系不上她。”


    她不顾陆西辞劝阻，执意要跟去山顶，陆西辞拗不过她，只得小心搀扶着她，两人落在队伍后面。


    *


    大批弟子发觉灵脉异动，纷纷朝长灵山涌去的同一时间，一抹身影出现在地牢入口。


    几个守卫看着那人靠近，纷纷行礼唤道：“墨隐长老。”


    地牢口四名弟子先前得了雁丹青指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擅自离开，是以明知灵脉出了问题，他们也留守在此。


    墨隐略一点头，随意道：“门主要见他，我来提人。”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见状，墨隐倏地沉下脸，微眯着眼反问：“怎么？我的话不好使？”


    一弟子躬身朝他低声道：“墨隐长老，进地牢提人需持令牌，您……”


    “深更半夜哪来的令牌？你莫不是故意为难我？”墨隐冷声质问，不等几人回答又威胁道：“耽误了门主要事，尔等能承担的起吗？”


    “这……”


    被他如此一说，几人更没了主意，沉默半晌才小心说：“并非为难您，实在是律令使然，待弟子询问一番。”


    说着，便扬起手驱动云笺玉。


    这也是雁丹青给他们几人的特权，一旦发生要事，他们可通过这枚云笺玉直接联系到雁识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