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主为何要装睡？是怕弟子揭穿您在长灵山顶假意虚弱一事，还是如今您真的灵力虚弱，怕弟子对您不利？”


    闻言，雁识渊面上一僵, 铁青着脸瞪着雁丹青，强装镇定呵斥她：“逆子！你胡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


    “胡说？”雁丹青慢吞吞重复他的话，已近傍晚黄昏，橙红色的夕阳从门外照进室内，恰好被雁丹青的身影尽数拦下。


    她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目光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唇角噙着笑，整个人阴恻恻的居高临下俯视着榻上的中年男子。


    “您千万年修为，灵力回流岂是一朝一夕便会虚弱的？你是怕灵力消耗过多，死的快吧？”


    “你！”雁识渊被她噎的说不出话，头转向一旁不去看她。


    半晌，他好似想起什么，飞快朝雁丹青眉心看去。


    “丹青，你这又是何苦？如今仙门衰亡，你再怎么恨，也够了吧？”雁识渊眸中泛起湿意，顿了顿继续说：“为父知道你恨，恨我囚禁神尊，当年实在是万不得已，若非如此，仙门便散了啊。”


    他就差声泪俱下与雁丹青诉说这些年来的不易，面上一副忏悔之色：“事已至此，确是为父不对。”


    一手遮天的仙门之主，如今一副慈父模样在她面前悔过，雁丹青看向他的目光微微一滞。


    雁识渊见她动容，忙道：“你与魔脉融合的可好？快来让为父看看，可有排异带来的不适之感？”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探雁丹青的手腕。


    雁丹青猛地后退一步，心中冷意更甚。


    她就知道雁识渊不会轻易悔过，他这样的人，自私自利，唯利是图，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改变？


    “融合的不错，暂时没有不适。”她冷冷回应。


    雁识渊闻言，点点头，眸色渐深：“神尊如今已是自由之身，这世间再无什么能束缚住他，为父看你能得偿所愿也欣慰至极。对了，魔族那些人呢？可还在仙门？”


    雁丹青放缓了神色，“还在。”


    “太好了，他们为我仙门的事付出良多，为父要亲自去感谢一番才是。”


    他说着，便要起身下榻。


    雁丹青轻嗤一声，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像铁钳般扣着雁识渊的胳膊，五指深陷，讥讽道：“您是想感谢他们，还是想抽了他们的魔脉融进自己体内呢？”


    雁识渊大惊，不等他甩开雁丹青的手，整个人便被一滑腻腻的绳索缠住。


    是捆仙索。


    雁识渊挣了几下，捆仙索骤然收紧，他只得皱着眉去看雁丹青，怒道：“你又发什么疯！”


    雁丹青抓着捆仙索的另一头，手上微微用力便将雁识渊从榻上拽起，“你如今的灵力，想挣脱束缚，恐怕难吧？”


    雁识渊差点跌倒在地，勉强才稳住身形，眼看着雁丹青御剑而起，他也顾不上节省灵力了，手臂泛起光芒便要挣脱。


    雁丹青哪里会给他可乘之机，掌中灵力顺着捆仙索的一段迅速蔓延，任雁识渊拼尽力气，也无计可施。


    一路御剑穿过大半个仙门，直至眼前白茫茫一片，才堪堪落地。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雁识渊看着熟悉的周遭，瞬间心底发毛起来。


    短短两日，一切便被长灵山的雪所掩盖。


    死去的弟子化作得黑灰、无数生灵的鲜血都被鹅毛般的雪花掩盖住。


    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除了她面前这棵长生树。


    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如今叶子零零散散的，泛着枯黄，勉强挂在树梢，枝条蔫蔫垂落在地，像被雪压得失了力气似的。


    死气沉沉。


    雁丹青的目光落在树根处，不用挖开她便能想象到根茎萎靡，濒近枯死的样子。


    这棵树若就此枯萎，灵脉便也随着彻底消失，那仙门……


    “你看着这棵树，可曾愧疚过？”


    她背对着雁识渊，手中握着的捆仙索已系于树干之上。


    身后，雁识渊并未应答。


    她不用回头便知道雁识渊在费尽心思挣脱着，索性扬起手，一道微光落在身后。


    “仙门之主的名头，就这么重要？比与你结发为夫妻的道侣都来的重要？”


    她缓缓转过身，死水般的眸子倒映出男人的身影。


    “你误会了，丹青，真的！思倾，思倾她是为了仙门啊！”


    雁丹青扯着唇角，忽地笑起来：“谎言说得久了，是不是你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看着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雁识渊霎时愣在原地，寒意从脊椎钻入骨髓，他下意识想后退，整个人却生根般僵在原地。


    雁丹青将他定在这里了。


    “你不是自诩一切为了仙门吗？如今仙门仅存的弟子危在旦夕，也到了你该舍、生、取、义的时候了，门、主。”


    她死死盯着雁识渊浑黄的眼睛，面无表情，一字一顿。


    “你，你要做什么！我是仙门之主！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雁丹青将食指抵上自己微微干裂的唇，冷声说：“嘘，别吵到她。”


    雁识渊看着她双手合十，交叉，分离，一个熟悉的阵法便自她手中升起。


    阵法缓缓自她指尖飘向半空，流光四溢间，猛地将他笼罩。


    “以你的灵力，起码能维持门中弟子在活一月之久，门主，死得其所。”


    说罢，雁丹青不再看他，利落转身。


    她身后，长生树源源不断从雁识渊身上吸食着灵力，它的两根枝条狠狠穿入雁识渊的手腕，暗淡的不在流动的树脂如同活过来般重新流淌。


    雪落无声，低沉的风鸣中，好似有一声女子的叹息回荡在山顶。


    她停下脚步细耳倾听时，那叹气又好似不曾出现过。


    母亲，大仇得报，您看见了吗？


    孩儿只愿您能安息。


    沿着山路回到仙门时，已是月上枝头。


    雁丹青肩头的雪随着走动浸透了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垂着眼朝仙门入口走着。


    一道人影早已守在入口，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那人上前一步拦住她。


    “师妹，你去哪？”


    陆西辞僵白着脸，神色固执。


    几日的操劳，他已是强弩之末，傍晚过后却突觉灵力有恢复之兆，又在地牢附近碰上音铎，他顿时明白是雁丹青的手笔。除她之外，现在还有谁能放走魔族，又恢复灵脉？


    雁丹青见来人是他，鼻腔一酸，她咬着牙拼命忍下酸楚，快速眨了眨眼，终于问出了心中憋闷已久的问题：“师兄，你怨我吗？”


    怨我一意孤行，毁了灵脉吗？


    怨我任性自私，害人无数吗？


    陆西辞垂下眼，轻叹一声：“丹青，你没做错什么，师兄知道的，一直都知道，我们丹青是世上最良善之人。”


    清辉凛冽，陆西辞唇边挂着一抹温润笑容，他抬起手想摸一摸雁丹青的发丝，将触未触之际，又默默落回身侧。


    “你那小弟子跑来问我天罚是什么，丹青，告诉师兄，发生了什么？”


    雁丹青一愣，神情恍惚一瞬，她张了张嘴，却只是无声摇头。


    陆西辞一向有耐心，见她不答，又问：“那你要去哪？去魔族吗？”


    “嗯。”


    “师兄知道你向来执拗，想去便去吧，仙门永远是你的家。不用担心这边，我会照顾好允君的。”


    “那你们，怎么办？”雁丹青呐呐问他。


    温热的手掌最终还是落在她头顶，一触即离，“记得魏筝吗？我对外说他去了人间。”


    闻言，雁丹青猛地抬起头。


    陆西辞轻笑一声：“很久之前我便开始研究不依靠神尊的方法了，只是苦于没有人族尝试，功法也不周全，他如今还在闭关。”


    原来陆西辞在开口留下魏筝时，便已经准备好这一天了。


    “他闭关前犹豫许久，从学堂回来后便毅然决然讨要了功夫，我虽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他的决心。”


    学堂回来？


    雁丹青瞬间明了，定是徐景然几人的嘲讽激怒了魏筝。


    她心底瞬间生出一种荒诞之感，仙门的存亡，最后竟系在一个他们认为没有天资之人身上。


    “神尊还未醒，真的要走吗？”


    陆西辞担忧看着她。


    雁丹青不答，只是道：“替我照顾好允君。”


    音铎一行人在魔族边界等她许久，即将以为她会食言之时，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她人还未走近，冷硬的声线便已传入音铎耳中：“传令下去，两日内，所有在人间的魔族全部回到族内，违者，祸及家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三日后, 魔族金殿。


    雁丹青今日换了身暗红织锦的袍子，袖口金线暗绣了缠枝纹，走动时衣料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