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静静看着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季云姝从她眼中读出了无奈。
“伸手,看看脉。”等检查结果的间隙,医生说。
医科大附属医院这边的妇科医生大都是中西医结合。季云姝乖乖伸出手,医生简单号脉,又看了舌苔,“贫血?”
“嗯。”季云姝点点头,“一直在吃八珍丸和当归养血膏,比以前好了很多。”
“药没问题,坚持吃。贫血的话行房的次数不宜过多,要节制一点。回去多吃点红枣、猪肝和红糖,补补血。”医生说,“从脉象上看子宫挺健康的,现在没孩子可能是贫血的原因,可以多养养再要孩子。”
“……我想做个详细的检查,最好把妇科项目都详细做一遍。”季云姝直接说。
医生略微有些诧异,她下意识看了眼季云姝身后站着的裴聿风。男人面无表情,看着有点不善。
医生心里疑惑。她从业三十多年,单凭望闻问切很少出错,虽然这姑娘确实身子不太好,但也不至于怀不上,难不成是一直没孩子,所以被逼着来做全套检查?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医生也不好说什么。她开了单子,让季云姝去做全套妇科内检,说等结果出来了再过来。
季云姝谢过医生,裴聿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陪着她一项一项地做检查。
检查很快做完,出结果约莫两个小时,季云姝和裴聿风就坐在医院边上等待着。结果出来,医生看完表示她的身体在孕育上没有问题,季云姝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医生又看了裴聿风一眼,见他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像是有点紧张,又像是有点不耐烦。医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不赞同。
“你俩结婚多久了?”医生问。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急了:“刚,刚结婚没多久。”
“刚结婚哪这么快就有孩子?”医生把病历本合上,看裴聿风的眼神带着一点审视,“你们年轻人不要着急,顺其自然就行。要是没孩子,也不一定就是女方的问题,男方也该检查检查。”
医生顿了顿,话头一转:“有些男同志自己不行,非觉得是女方的问题,这种同志我见多了。”
裴聿风听了这话,非常理解地看了医生一眼,点点头主动道:“我确实也应该做个详细的检查。”
医生更诧异了,这对夫妻倒是怪有意思的。她没想到裴聿风会主动提出来,愿意做这个检查的男同志本来就少,主动提的更少,大部分男同志一听到要详细检查就跳脚,她都见怪不怪了,像他这么主动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的目光在裴聿风脸上停了一瞬,语气缓和了不少:“行,你去二楼的门诊挂个号,做完再过来。”
裴聿风点点头,轻声说让季云姝等他,就直接去了,季云姝则又听医生说了些养身体和备孕的建议。
等了大概半小时,裴聿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
季云姝站起来迎上去:“怎么样?”
裴聿风把单子递给她:“没问题。”
季云姝接过来看了,上面报告写的裴聿风的一切机能也都在正常范围内。她的嘴角翘起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扫到单子最下面一行小字,停住了。
“既往病史:右臂粉碎性骨折(1960年11月)。”
季云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裴聿风:“你右手臂骨折过?粉碎性的?”
裴聿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把报告单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里:“都过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季云姝问他,“1960年,你在海上执行任务受的伤?”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时候突发海情,战友被浪卷走,打撤时被敌方重弹片砸到,现在已经养好了,基本上没有后遗症。”
季云姝盯着他的右手臂看。他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看起来和左手没什么区别,粗细正常,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上面只有一道已经变得很浅的,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但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在百货大楼,他提着裙子和布料的时候,右手比左手低了一些,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两边重量不一样。
季云姝的鼻子酸了。
她以前只知道裴聿风立很多过功,一直在前线,是他所在部队最年轻的正营级干部。但她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这些荣誉是怎么来的。他的右臂粉碎性骨折,他养了多久?有没有疼得睡不着觉?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问过。
她忽然想起那一年他没有回来探亲,她当时还在心里嘀咕过,觉得他是不是不想回来。家里只有姥姥一个人,逢年过节冷冷清清的,她想问他又觉得没立场问,后来也就忘了。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不想回来,他是回不来。他右臂打着石膏吊着绷带,要怎么回来?姥姥年纪大了,他怕老人家看见自己的样子心疼,怕她一夜一夜睡不着觉,所以他宁可一个人扛着,扛到伤好了、疤淡了,才重新穿上长袖衬衫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她们面前。
在前线当兵,身上有疤痕是常事。季云姝从小就知道季海国身上有两处枪弹伤,更何况大院里那些穿军装的叔叔伯伯,谁胳膊上没有两道印子,谁的膝盖上没有一块老伤。可是她从没想过裴聿风会伤得这么重。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裴聿风在受伤后的第二年还初还在重大备战任务中因为表现突出荣获了集体一等功。
伤筋动骨一百天,粉碎性骨折要养好时间更长,但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就已经迅速恢复到最佳状态还获得了一等功。
季云姝仍然记得当年她得知裴聿风荣获一等功时她的欣喜,但现在她才知道,她看到的裴聿风永远是他成熟稳重站在那里的样子,她没见过他倒下,就以为他从来不会倒下。
可他不是不会倒下,他只是不愿让她看见这些。
季云姝走过去,拉住了裴聿风的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让她握住。季云姝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指根贴着指根,十指扣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纹路,那些粗糙的茧子硌在她柔软的掌心上,是属于一个军人的、她从不曾认真触摸过的印记。
头顶明亮的灯光将季云姝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亮晶晶的,像蓄了一汪将落未落的雨:“裴大哥,我以后不闹你了。”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从前你都是一个人扛,以后不是了。”季云姝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说,“从此以后,你守护国家,我守护你。”
裴聿风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季云姝眼角的泪珠。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像冬天的海面上突然生出了暖阳,冷硬的灰色海平面被照出了金色的波光,一寸一寸地铺开,快要铺到天边去。
裴聿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想说其实这并不算什么,比这更重的伤多的是……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他只是低下头,将季云姝拉入怀中,用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这个角度,季云姝看不到裴聿风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像裴聿风拥抱着她一样拥抱着他。
她知道裴聿风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脆弱,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强大且克制的。但自从决定嫁给裴聿风的那天起,她就已经做好了也守护他的准备。所以季云姝又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受伤了一定要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才会更担心。”
良久,季云姝才听见裴聿风在她头顶说:“好。”
而后,他又补充道:“但我也想守护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喵很甜的一章二合一奉上
第25章
季云姝的脸埋在他怀里, 耳根烫得像烧红的铁。她刚才那句话说得有多豪迈,现在就有多不好意思。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金属托盘上放着药瓶和纱布,哐当哐当的声音由远及近。
季云姝听见了,连忙侧过身,把脸从裴聿风的胸口分开来,向后退了几步让出走廊的通道。
护士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季云姝用余光瞥见护士的白色衣角飘过去,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带着调侃的笑。那位护士显然看见了他们,也看懂了他们是什么情况,那声轻笑里含着善意的揶揄,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咕噜咕噜地推着车走远了。
季云姝的耳根又烫了一个度。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走吧。”季云姝拽了拽裴聿风的袖子,“回去收拾东西。”
裴聿风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拆穿她, 跟在她旁边出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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