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孟云珍的声音和上次判若两人。上次她的声音沙哑疲惫,被突如其来的麻烦事压的喘不过来气, 这次她的声音清亮了许多,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她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学校恢复了她在项目组的身份,孙何方被调离了课题组, 那个顶替她位置的学弟也被退了回去。如果不出意外,项目再过一个月就能正式验收了,她应该能顺顺利利将文章写完发表。
季云姝握着话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正要说“太好了”,孟云珍那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声音也放低了些。
“小姝,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妹夫的战友。不过……他帮我的方式实在有些特殊。”孟云珍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为情的扭捏, “他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什么?”季云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努力解释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事。她说那个人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的,那时候担保信还没寄到,系里逼着她交数据,老师也扛不住压力, 她一个人躲在实验室里哭,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直接找到系主任办公室,说他是孟云珍的未婚夫,军人家庭出身,成分清白,愿意为孟云珍的政治立场做担保。
系主任一开始还不相信,核实了他的身份之后,态度立刻变了。原本对她冷言冷语的系领导突然客气起来,也没有再催她交数据,孙何方还被叫去谈话,没过几天就被调离了课题组,整个事情的翻转快得像是做梦。
“我知道这样说有点不好,”孟云珍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但有了这重身份做保障,系里对我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项目应该能顺利落地,明年我也能顺利毕业了。小姝,一开始他这样说,我也吓了一大跳,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但是我想到他是妹夫的战友,就也认下了,确实没有比承认这件事更快的解决办法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心里酸涩。虽然都说着不能以家庭出身区别对待,但实际上成分依然是非常重要的。有成分好的家庭或是党员为孟云珍说话,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谢谢你,小姝。”孟云珍最后说,“这几天总算把事情解决了,我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你。”
“没事,你是我姐姐,这是应该的。”季云姝总觉得好像不太对,但她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孟云珍描述的这个人也是军人家庭出身,但季云姝总觉得这个“裴聿风的战友”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信息对不上。她虽然没仔细问过裴聿风他找的那个战友的具体情况,但裴聿风那天随口提过一句,说那个战友跟他一样是海军学院毕业的,比他大三岁,应该是已经结婚了。
如果已经结婚了,那他为什么还会用这样的理由来帮孟云珍?
裴聿风是十四岁特招入伍,一般正常的战士入伍都是十七岁左右,如今二十七八岁,也确实应该是结了婚的年纪。
“云珍姐,”季云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语气里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个帮你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岳凌,岳就是丘山那个岳,凌是凌云壮志的凌。”孟云珍说,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软了一瞬,像是说到了一个让她心里发暖的词。
季云姝记得裴聿风的战友不叫这个名字。裴聿风提到的人名字是三个字,而这个人的名字是两个字,虽然季云姝并不了解他的战友,但这件事一定在哪里出了问题!
季云姝有些慌了,但她还不能确定她一定记错了,她连忙又问了更多细节:“姐,你跟我说说,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吗?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裴大哥的战友?”
季云姝尽量让声音维持着正常的闲聊语调,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绞紧了电话线。
孟云珍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她说岳凌是在三天前突然出现在她实验室门口的,那时候她刚被系里下了最后通牒,整个人快崩溃了,蹲在走廊尽头哭。他穿着一身军装,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手帕。他说他是受人之托来看看她的情况,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起初很警惕,但他主动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是现役军人,还拿出了军官证给她看。他说她的情况他已经了解了,成分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只要有人愿意为她担保。
“然后他就说他愿意。”孟云珍的声音变得很轻盈,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真实的美好片段,“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想起来你说过妹夫会找战友来,我就没再多想。之后他就去找了系主任,用他的身份为我担保,说我是他的未婚妻,他愿意承担一切连带责任。”
季云姝握着话筒,脑子飞快地转着。三天前,也就是十月三日。裴聿风寄担保信是在她打完第一个电话的当天下午加急信件从琼州岛寄到首都的,邮局说寄到最快也要五天,最快也要到十月五日才能寄到。也就是说,岳凌出现在孟云珍面前的时候,裴聿风的担保信还在路上。
裴聿风的战友和孟云珍非亲非故,没有理由只以个人的名义为她担保,那毕竟是裴聿风爱人的姐姐,总得拿到裴聿风的担保信再去帮她才符合常理。
那这样看,这个人就不是裴聿风的战友。他赶在了担保信之前,比真正的帮助更早到达。他是怎么知道孟云珍的情况的?
“云珍姐,”季云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他的部队番号、他的具体职务、他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些你都知道吗?”
孟云珍那边沉默了会儿:“他说他家里是军人世家,父亲也是部队的,具体的部队番号他没说,我也没好意思细问。但他是裴同志的战友,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姐,你再仔细想想,他有没有说过他是裴大哥的战友。”季云姝闭了一下眼睛,觉得这件事越发复杂了,“裴大哥的担保信寄加急也要五到七天才能到首都,你说岳凌三天前就找到你了,那时候担保信还没到,虽然裴大哥早就打过电话请他帮忙,但既然有了裴大哥的担保信,他就没必要说你是他的未婚妻来帮助解决这件事情。这毕竟是谎言……一旦被戳穿了,影响的还是你的名声。”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孟云珍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被人突然浇了一盆冷水。
季云姝继续说,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云珍姐,你先别慌。这件事我要回去问裴聿风,让他查一下这个岳凌到底是什么人。在那之前,你不要再单独见他,也不要答应他任何事情。”
孟云珍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他已经帮我——”
“我知道他帮了你。”季云姝安慰她,声音温和但坚定,“但如果他不是裴聿风的战友,他为什么要冒充?他为什么要赶在担保信之前找到你?他为什么要用‘未婚妻’这个身份来帮你,而不是直接以战友的身份做担保?姐,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电话那头的孟云珍彻底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我没想过。我……我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是我相信你,小姝,你下午一定要给我打来电话。”
季云姝沉重地回她:“我会尽快。”
挂了电话,季云姝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的所有细节,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
她的梦里有一些关于孟家未来的片段,但大多数都跟王婉如和孟广泽有关,她看见他们还有孟大哥被下放,灰头土脸特别凄惨。她对孟云珍的记忆寥寥无几,她不知道孟云珍有没有嫁人、嫁给了谁,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这些空白此刻都变成了不安的源头。
中午裴聿风下班回来,季云姝就赶紧迎上去三言两语把孟云珍电话里说的都告诉了他。
裴聿风在季云姝问起他战友名字的时候就立刻回她:“我的战友叫邱景焕,三个字,他确实也是首都人,但家里是农村的,海军学院走的是政治路线,毕业以后就分配回首都了。他今天早上还给我回了电话,说担保信收到了,正在协调时间去看你姐姐的情况。信是今天刚到的,他准备明天或者后天动身去找你姐姐,至于岳凌……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季云姝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那岳凌是谁?他为什么要冒充你的战友?他又是怎么知道云珍姐的事情的?”
“知道你姐姐的事的人应该挺多,学校里闹成这样估计他们系大部分学生都知道。”裴聿风沉吟片刻,认真分析,“目前还不知道他的意图,孟同志确定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吗?”
“从姐姐的描述里,她应该是以前是不知道的。”季云姝回忆了一下孟云珍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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