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说到“台风天有时候一个星期吃不上新鲜菜”,季云姝就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语气轻快而笃定:“还好啦,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去了这几个月也没经历过,就偶尔几天风大些,关上窗户就好了。更何况断电了家里还有煤油灯,也不用太担心。岛上虽然蔬菜少但是海鲜管够,食堂大师傅做的辣炒海螺片特别好吃,还有黄姐做的香草酱鸭——”
“黄姐是隔壁刘团长的爱人,本地黎族人,很照顾小姝。”裴聿风补充了一句,又往季云姝碗里夹了一块糖醋小排。
王婉如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地互相补充,心里最后那一点担忧也散了。孟广泽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偶尔插一句话,问裴聿风平时累不累,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家里还有些留给小姝的粮票布票之类的票据,说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带上。
孟崇文听到孟广泽说这话,觉得很正常依然闷头吃饭,反而是甘棠滴溜滴溜眼睛,看了看无动于衷的孟崇文,好像有点生气。
王婉如在听到裴聿风说“岛上虽然比大陆上艰苦,但小姝适应得很好”的时候,眼睛红了许多,又赶忙给季云姝夹了很多菜。
季云姝其实真的觉得岛上的日子过得挺不错的,家里就他和裴聿风两人,家属院附近也什么都有,食堂大厨的手艺也不错,傍晚的海风清凉怡人,海景也美,平静祥和的日子很适合她。
晚上洗完澡,季云姝带着裴聿风进了她的房间。房门一关上,隔绝了走廊里老地板嘎吱嘎吱的响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雪声,房间里忽然就安静下来了。窗帘是淡蓝色的,被子也是淡蓝色的,腊梅的冷香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裴聿风把她拉进怀里,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他的手指插进她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揉着她的头皮,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捧在掌心里的宝贝。季云姝趴在他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衬衫的前襟上画着圈,把这两天在苏市的事一点一点地说给他听。
季云姝说到孟家有多有钱的时候,裴聿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到陪王婉如去捞浮萍、那个胖大婶的目光时,他揉她头发的手指停了一瞬,而后他低下头,嘴唇从她的发顶滑到她的额头,轻轻吻了她一下,安抚着她。
“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下雪的时候,就很想立刻告诉你苏市下雪了。”季云姝趴在裴聿风胸口,慢慢地说,“咱们国家真是地大物博,苏市的雪和首都的完全不一样,你来的时候岛上是不是还是很热,根本都不用穿棉袄!”
裴聿风低低地笑了声:“是,我去后勤领军大衣,后勤的小战士还问我要去哪。”
季云姝“呀”了一声:“我刚想到你的时候,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也想你。”裴聿风说。
“你还怪会找地方的,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季云姝的手指在裴聿风胸口打着圈,“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差点走错了,还好有爸妈领着我走。”
“妈寄给你的信上有邮局的地址,我也只能找到巷口。”裴聿风慢吞吞地说,“再往里走就不知道了,本来想去街道问一问,刚到这边,就见到你了。”
“那说明我们很有缘分。”季云姝莞尔一笑。
季云姝从他怀里仰起脸。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裴聿风的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暗光里颜色很深,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和他刚下火车时站在路灯下的那个专注的眼神一模一样。她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开始得有些突然,结束得却很慢。裴聿风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手指隔着睡裙的薄布料贴在她的腰侧,掌心滚烫。他的嘴唇比刚下火车时润了许多,但动作依然带着那种熟悉的热烈和深沉的思念。
第二天一早,裴聿风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季云姝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他已经洗漱完下了楼,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王婉如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看见他这副装束,愣了一下:“聿风,你今天要去哪儿?”
“妈,我今天跟您一起去街道办。”裴聿风接过她手里的粥勺,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姝说您每天都参加义务劳动,我今天陪您一起去。”
王婉如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裴聿风已经到了厨房,问王婉如有没有红糖,他要给季云姝做红糖鸡蛋水。
王婉如给他拿了红糖和鸡蛋,裴聿风就非常熟练地开始煮,还顺便问了这几天季云姝在家适不适应。
“妈,你是小姝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既然已经认定了小姝,就会一辈子对她好。”裴聿风看得出来王婉如对他的小心翼翼,他主动说。
“我知道,我知道。”王婉如从裴聿风熟练地早起和煮红糖鸡蛋水的动作就能看出来他没少在家里服务小姝。小姝从海岛回来,面色瞧着红润了许多,应该有很大的一部分功劳都是裴聿风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王婉如的粥也差不多好了。
“其实你在家里陪小姝吧,苏市漂亮的园林很多,你们出去走走也好,不用跟我一起去义务劳动。”王婉如说。
裴聿风:“义务劳动是应该的,而且现在下雪,天气冷,人多力量大。”
裴聿风把季云姝的粥盛好,准备上去叫她起床。正好季云姝也从楼上下来,听到裴聿风的话,立刻点头:“对,我们今天陪妈一起去。今天不去捞浮萍了,我昨天问了主任,他说今天可以去帮忙照顾烈士遗属徐阿婆,她家的屋顶漏雨,儿子牺牲在朝鲜战场上了,家里就剩她和一个孙子。我们去帮她修修屋顶、收拾收拾屋子,正好让裴大哥去修屋顶。”
王婉如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地就把今天的行程定了下来,连推辞的余地都没有,只好笑着摇了摇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三个人先去了街道办报到。裴聿风走在最前面,推开街道办事处那扇木门的时候,屋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围着炉子烤火。
门一开,冷风灌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站在晨光里,身姿笔挺,面容冷峻,军帽下的眉骨线条像刀裁出来的一样锐利挺拔。他身后跟着王婉如和季云姝,一个面容温婉,一个笑盈盈地挽着她妈的手臂。
主任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前,比前几天接待季云姝时更热情了几分:“这就是小季同志的爱人吧,久仰久仰!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需要我们街道办配合的您尽管说!”
“主任客气了,我是裴聿风,也是季云姝同志的爱人,今天来陪我岳母和我爱人参加义务劳动。”裴聿风跟他握了握手,将军官证给主任看过,语气礼貌而疏离,“听说今天有帮忙照顾烈士遗属的工作,请安排我们去。”
主任连忙说:“裴同志,您作为解放军同志现在应该是休假吧,休假时间怎么好麻烦您再进行义务劳动呢!”
“应该的,军人本来就应该为人民服务。”裴聿风把军官证收回,“麻烦主任了。”
“不麻烦不麻烦,裴同志和季同志都太有觉悟了。”主任连连奉承。
“我爱人的爸妈也是我的爸妈,虽然我爱人不是在这边长大的,但她的家人对她、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他们也很有觉悟。”
“对对对,裴同志说得对。孟广泽同志和王婉如同志都是我们街道的优秀爱国拥国人士,王婉如同志上个月义务劳动了二十一次,是全街道最多的!我和街道里正在商量应该给她颁一个奖鼓励呢,也让我们街道里的其他同志们向她学习。”主任连忙说。
王婉如当即说:“谢谢主任。”
“这是王同志你应得的,我带你们去徐阿婆家。”主任亲自把他们送到徐阿婆家门口。
一路上,主任也介绍了一下徐阿婆家里的情况。她儿子上了战场牺牲了,孙子是遗腹子,生下来以后没多久母亲就改嫁了,家里就只剩下徐阿婆和孙子两个人。孙子有被街道送去上学,只不过徐阿婆年纪大了,精神状态也不好,只能街道工作人员时不时去看望一下。
徐阿婆家住在巷子最深处,是一间低矮的砖瓦房。院墙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出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布临时遮着,虽然也盖上了一些新的瓦片,但冬日风大,油布和瓦片又被吹掉了好多。
徐阿婆满头白发,背驼得厉害,正坐在门槛上剥毛豆,一双关节变形的手颤巍巍地捏着豆荚。她的小孙子阿桂今年十一岁,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看见一群穿军装和干部服的人走过来,吓得扔了树枝就往奶奶身后躲。
裴聿风在徐阿婆面前蹲下来,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声音放得很轻很缓:“阿婆,我们是街道办派来帮您修房子的,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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