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姝看了他们一眼,把自己篓子里最大的那只蛤蜊捡出来,走过去放进柳爱敏的篓子里,说了句“新年快乐”。柳爱敏愣了一下,然后抿嘴笑了,眼睛弯弯的,说了声“谢谢季同志”。
赶海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季云姝和裴聿风拎着沉甸甸的竹篓回到家,把蛤蜊和蛏子倒进水盆里吐沙,又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
裴聿风在厨房里张罗年夜饭,季云姝在旁边打下手,把洗好的青菜切好码在盘子里,又把他下午炖上的鸭汤从灶台上端下来。
年夜饭做了六道菜,每一样都是季云姝平时念叨过爱吃的——辣炒海螺片、酱油炒蛤蜊、葱姜酿花蟹、白灼白切鸡、蒜蓉炒菜心,还有一道他用小火炖了整个下午的黄豆老鸭汤。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开着收音机听广播。收音机里的播音员用欢快的语调播报着各地群众喜迎新春的消息,偶尔插播一段相声。季云姝很喜欢听相声,捧着碗听得入了神,听到好笑的地方就笑得靠倒在裴聿风身上。
吃完饭,裴聿风去洗碗。季云姝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陪他。这不是她和裴聿风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夜,但却是第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除夕夜。
院子里,季云姝前几天挂上去的几个红色小灯笼还在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在闪烁,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
海岛的春节没有京市那么热闹的鞭炮和庙会,但每家每户都用心装点了小院,整个大院里有隆重的节日氛围。
裴聿风洗完碗拉着季云姝在小楼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她拉进怀里,用外套把她整个人裹住。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花卷挤在两个人中间,尾巴搭在季云姝的脚背上,参参则蹲在院墙上,仰头看星星。
过了除夕,大院里的年味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干部们轮流休假、家家户户都在团聚而更加热闹。
季云姝有些讶异于大院里的年味,毕竟在首都,大年初一才是最热闹的一天。裴聿风就一样一样地跟她讲海岛上的习惯:家属院这边,很多孩子初一天没亮就挨家挨户敲门拜年,讨个五分一毛的压岁钱或者糖果之类的赚个彩头;初二干部们之间才会走动,家属们也是初二才开始互相登门,这是岛上特有的规矩;初三以后才开始走亲戚或者接待来岛上的亲戚,这些日子都是家属院最热闹的时候。
季云姝听得认真,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规矩,又好奇地问:“那往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裴聿风想了想,说往年春节他都在战备值班,战备期需要安排战士们的轮值,他作为干部每天都要巡查各处营房保证不出差错。一个人的时候跟几个同样没回家的干部在食堂吃顿饭也就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
裴聿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但季云姝听得心里酸了一下。她伸手把他眉骨上一道很淡的旧疤痕轻轻摸了一下,语气少有的认真:“以后每个春节我们都要一起过。”
裴聿风正在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好。”
初一早上,季云姝果然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她揉了揉眼睛,累了一晚上,还没完全醒,就听见楼下的门外站着一群半大孩子在嚷嚷。
裴聿风起身去开门,领头的是小功和小成,后面跟着朵朵和几个季云姝叫不出名字的小男孩小女孩。个个穿着新衣服,脸上兴奋的红扑扑的,齐声喊“裴叔叔新年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哦,季云姝想起来了,这是来讨要压岁钱了。季云姝慢吞吞地下了楼,裴聿风已经在给孩子们发糖果了。
看到季云姝下来,孩子们也热情地喊:“季阿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季云姝揉了揉小功小成的头,弯下腰给他们发了两颗酥心糖,又给朵朵多发了一颗。小功接了糖,飞快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季阿姨裴叔叔!”,然后带着一帮孩子呼啦啦地跑到下一家去了。
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后,把手搭在季云姝的肩上:“困吗?再去睡会。”
季云姝摇摇头:“不睡了,起来写信,等邮局上班了,要寄给爸妈和姥姥。”
裴聿风看了那些孩子的背影一眼,“以后我们的孩子也会去其他家拜年。”
季云姝狠狠捏了一下裴聿风,耳根发烫。
怪不得昨天晚上他这么卖力!
大年初二,按岛上的规矩要先去给陆司令和方政委拜年。
裴聿风头一天晚上做了一点首都那边常吃的糕点,第二天早上带着去了。两个人先去了陆司令家。
陆司令家院门上的对联也是新贴的,红纸上写着“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笔力遒劲,但是不太好看,一看就是陆司令自己写的。
王玉兰听见敲门声就迎了出来,她一把拉住季云姝的手,连声说“小季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又冲屋里喊“老陆,小裴同志和小季同志来了”。
陆司令正坐在堂屋里就着花生米喝小酒,收音机里放着春节特别节目,他穿着便装,难得没有板着脸,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快了不少。看见裴聿风和季云姝进来,陆司令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又指了指桌上的花生碟子,“自己拿,别客气。”
季云姝把裴聿风做好的糕点递过去,王玉兰听说是裴聿风亲手做的,直夸裴聿风的手艺好。她分了一块给陆司令吃,自己也拿了一块尝尝,吃完对裴聿风的手艺更是赞不绝口。
“还是小裴会心疼媳妇儿,听说你们在家都是小裴掌勺,小季你有口福了。”王玉兰笑。
“裴大哥做饭确实好吃。”季云姝有时候也想知道还有什么是裴聿风不会的,“我就不行了,我不会做饭。”
“家里有一个人会做就可以了,我们家小季同志就是天生享福的命。”王玉兰嘿嘿一笑。
陆司令尝了裴聿风的糕点,也露一个满意的笑。他转头对裴聿风说,“还以为你就只会打仗呢。”
王玉兰在旁边插嘴说“人家小裴还会做烤鸭呢”,陆司令哦了一声,挑了下眉毛,用一种“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一手”的眼神看了裴聿风一眼,“可以,要让其他的干部也向裴同志学习,男人也要在家承担起家务事,不能什么都让女人干。”
从陆司令家出来,两个人又去了方政委家。方政委家院门上的对联和陆司令家风格完全不同,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开门的是白秋梅,她看见裴聿风和季云姝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去年第一次见面时缓和了不少。她侧身把他们让进去,说了句“聿风来了,进来坐”,又朝季云姝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但至少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季同志也来了。”
方政委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报纸,手边放着一杯茶,看见他们进来就放下报纸笑了一下。方雪不在——大概是在自己房间里,或者故意避开了。
白秋梅端了两杯茶过来,又放了一碟冻米糖在茶几上,说是她老家寄来的,让他们尝尝。季云姝道了谢,拿起一块冻米糖咬了一口,冻米糖酥脆香甜,和她从小在京市吃过的江米条不太一样,但都带着一种属于年节的甜味。
季云姝忽然意识到,白秋梅以前打量她时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落下来了。不知道是因为陆司令在家属大会上的那番话起了作用,还是因为苏市寄来的那张证明让所有质疑都失去了依据,又或者只是时间长了,白秋梅终于接受了裴聿风已经娶了她这个事实。不管原因是什么,季云姝觉得这样挺好——她们的关系不热络,但也不敌视,保持着一个政委夫人该有的分寸和客气,这样就够了。
从方政委家出来,季云姝挽着裴聿风的手臂,沿着坡道慢慢往家走。
阳光很亮,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暖意。坡道两边高挺的树木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远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翻飞,季云姝忽然觉得这个春节是她从小到大过得最特别的一个。
春节假期结束以后没多久,季云姝在邮局领到了孟云珍的来信。孟云珍在信里说,她的项目顺利完成了,论文也已经提交,就等着毕业分配工作。她说她不知道会被分配到哪里,她填了申请想要回苏市,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也可能被分配到外省的某个乡镇卫生院。
不过好消息是现在家里已经有了“爱国开明人士”的奖状,她在学校也有裴聿风这个党员的担保,政治审查应该会比以前顺利一些,至少不会像上次那样被人拿成分当刀子捅。信的最后她用比正文更大的字写了一行:“小姝,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没有妹夫,没有爸妈这半年做的所有事,我不可能撑到现在,你是我们家最有先见之明的人。”
年后的日子像退潮后的海面,表面平静而规律,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裴聿风恢复了正常的营区作息,季云姝继续在家里缝衣服、喂猫、偶尔去黄拍妹家串门。年后开春不久,苏市传来消息,王婉如被街道评为了去年的“年度优秀进步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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