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裴副团长在海军,跟建军不是一个体系,你说的这些人家也不一定懂。”孟梨在旁边柔柔地接了一句,语气亲热得像是真的在替裴聿风解围,然后她转向季云姝,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姐姐,你在岛上过得好不好?听说你们那边前段时间刮台风了,家里没事吧?”
“劳你惦记,很好。”季云姝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何母见季云姝没有像大院里其他人的听说了何建军升迁以后就捧着她,心里不爽,“小姝啊,姨也是这么久没见你了,听梨子说你家里情况不太好哟,没事,你别放在心上,就是这段时间的事儿。前些天我弟弟还在渝城写信回来跟我说他又受表彰了,你看看你爸妈啥时候能弄个表彰,那肯定就没事了。”
“我爸妈已经是国家颁发过的‘爱国开明人士’,不牢您操心。”季云姝知道何母这是在炫耀她家根正苗红。当初她退婚狠狠打了何建军和何母的脸,她这是想通过成分再压她一头呢!
何母见季云姝油盐不进,显然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上的殷勤笑容有些挂不住,但又不能直接翻脸。她转了转眼珠,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小姝啊,你们结婚也快两年了吧?”
“一年四个月。”季云姝头也没抬。
“那也不短了。”何母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小姝啊,都这么久了,怎么你的肚子还没动静?是不是岛上条件太差了,吃不好睡不好的?要不要在首都找个老中医调理一下?我认识一个老大夫,专门看不孕不育的——”
“妈,你说什么呢。姐姐从小就贫血,体质弱,医生说气血不足会影响受孕,你怎么能戳人家肺管子呢?这种事情急不来的。”孟梨的语气亲热得像是真的在替姐姐圆场,但说到“会影响受孕”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语调微微拖长了一点,似乎是在努力隐藏语气里的讥讽。
“是妈说错话了,说错话了。”何母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语重心长,“其实呢,孩子迟早会有的,妈就是替你们着急。你说你当初要是留在大院,留在你爸妈身边多好?有家里人照顾着,有首都的好医院好条件,哪像现在在海岛上,物资匮乏,医疗条件又差,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好医生都找不到。大院里人都说,季家那个丫头真傻,非要跟着男人跑到海岛上去吃苦,放着好好的首都大院不待,放着父母不孝顺,跑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受罪。”
这话表面上是在替季云姝着想,实际上每一句都在翻旧账——说季云姝傻,说她不孝顺,说她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去吃苦。可何母一个字都不提当年就是她步步紧逼、写举报信说季云姝不能留在首都大院,才逼得季云姝不得不跟着裴聿风随军去海岛。
季云姝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抬起头看着何母,声音冷淡至极:“我怀不怀孕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不劳您操心。至于我在海岛上过得好不好,我爸妈知道就行了,外人怎么说是外人的事。我在海岛上随军,是部队的家属,是军属,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每一分钱都是我爱人挣的,每一口饭都是我们自己的劳动成果。我身体好不好,贫血不贫血,我自己知道,我爱人每天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们的孩子也是我们夫妻俩的事情,好像跟你没关系吧?您要是有功夫操这个心,不如操心操心您儿子的部队怎么能在基层站稳脚跟。基层工作可比待在大院复杂多了,光是每年帮助百姓盖房子就是一个难题,何团长有没有像手底下小战士一样在基层为百姓扛过粮袋搬过砖,多想想你们自己家的事吧!”
季云姝很少有这样长篇大论回怼别人的时候,何秋霞知道她女儿脾气娇纵,但这都是她惯的,她就是要女儿这样懂得维护自己和家人,在外面才不会吃闷肚子气。
因此何秋霞不停地抿着嘴,企图把她的笑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又给季海国打了一碗饭。
刚刚一碗都没吃完的季海国:“……”
何母听到季云姝的话,脸色一变,笑容僵在了脸上。何建军嘴角那丝不冷不热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看了季云姝一眼,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但眼神暗示了一下孟梨。
孟梨和何母正要开口反驳,何秋霞也不打算再忍,她放下筷子,语气很硬气:“亲家母,我们家小姝和小裴的事情就不劳您费心了。孩子们过得好不好,他们自己心里有数。再说了,小裴他岳父岳母也都还健在呢,小姝身体好不好,我们会操心,用不着外人来指手画脚。”
何母被何秋霞这话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那副殷勤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孟梨在旁边咬着嘴唇,正要开口替何母找台阶下,季云姝忽然丢下筷子,抬手捂住了嘴。
季云姝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变得苍白,刚才还精神利落地怼得何母哑口无言,此刻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刺耳的响,转身就往卫生间跑。裴聿风几乎是和她同时站起来的,跟在她身后两步并作一步冲了过去。
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裴聿风压低了但仍能隐约听见的询问:“怎么样?还想吐吗?”
季云姝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饭桌上安静了好几秒。何母和孟梨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姥姥是反应最快的一个。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虽然苍老但中气十足:“不吃了!小姝,姥姥带你下馆子去!免得在这里受这种没脸没皮的人的闲气!”
说着,姥姥就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想去看季云姝的情况。
何秋霞也立刻站起来去扶姥姥,但她脑海里还在想着刚刚季云姝突然苍白的脸。她当了二十多年的母亲,见过太多次这种突如其来的干呕。她抬起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既惊讶又不敢轻易相信的神色在闪烁。她扶着姥姥走到卫生间门口,看着裴聿风正扶着季云姝从里面出来,季云姝脸色苍白,手还捂在嘴边,裴聿风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轻轻擦她嘴角的水渍。
“小裴。”何秋霞的声音非常的急切且认真,她伸手拉住季云姝的另一只手,把她的袖子往上撸了撸,看了看她的脸色和嘴唇的颜色,然后抬起头看着裴聿风,语气不容商量,“你赶紧带小姝去军区医院看看。”
“妈,我就是刚刚被他们——”季云姝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她想说恶心到了,但何母和何建军还在场,也是亲家关系,多多少少得给他们留点脸面。
“吃坏肚子和这个是两回事!”何秋霞瞪了她一眼,语气是季云姝从小听到大的那种不容反驳的强势,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你不去医院妈不放心!小裴,你赶紧的,别耽误!要是真没事皆大欢喜,一会儿咱们就去下馆子,去国营饭店吃你最爱的烤鸭!”
裴聿风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一个字,把毛巾放在桌上,接过何秋霞递来的呢子大衣给季云姝披好,牵着她出了门。
何建军和孟梨还坐在饭桌前,何母的表情已经从狐疑变成了阴沉。
季云姝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院子里冷风一吹,季云姝打了个哆嗦,但干呕的感觉似乎被冷风压下去了一些。裴聿风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别怕。
“我真的就是吃坏了肚子。”季云姝还在嘀咕,“你走慢点,不用跑,又不是什么大事——”
但裴聿风的脚步一点都没有慢下来,他干脆弯下腰,将季云姝打横抱起来,让她靠在他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军区医院走。
军区医院离大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急诊室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军医,问了几个问题之后让季云姝去化验。
等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季云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裴聿风的肩膀,还在嘀咕说肯定是今天火车上吃的那碗面有问题。裴聿风当即说那下次不吃火车上的面了,咱们自己带饭……
很快,何秋霞和季海国也带着姥姥过来了,一家人等在化验室的外面。
等了不到半小时,女军医拿着化验单从化验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她看了看靠在丈夫肩膀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的年轻军属,又看了看坐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表面镇定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的年轻军官,忍不住笑了一下。
“恭喜你们,裴同志,季同志,季同志怀孕了,大概七周左右。”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何母的flag只会一次又一次啪啪打脸
第59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季云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医生, 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没听清:“什么?您能不能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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