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风已经把粥煮上了,又把何秋霞带来的行李搬进屋。何秋霞缓过来一点劲儿之后,捧着季云姝的脸左看右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问她晚上睡得好不好、腰酸不酸、宝宝踢不踢她。
季云姝一一回答了,又把她的两只手分别放在肚子左右两侧,让她感受两个宝宝不同的胎动位置。
“医生说两个孩子应该是这样一左一右的在肚子里,这个在左边踢的,应该是个活泼的,每天都踢我好几次,尤其是早上和晚上睡觉前。右边那个比较安静,另一个宝宝踢的时候它才动一下,一般没什么反应。”季云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妈,你感觉到了吗?刚刚左边动了一下。”
“还真是两个。”何秋霞把手轻轻贴在女儿隆起的腹部,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两下细微的鼓动,一下在左边,一下在右边,像是两个小家伙在跟她打招呼。
何秋霞看着面前这个两年前还需要她千叮咛万嘱咐才肯喝一碗红糖姜茶的女儿,如今挺着双胞胎的肚子坐在海岛闷热的院子里,眼睛却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语气里充满了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和笃定。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担心、那些心疼、那些在京市辗转难眠的夜晚,在这一刻全都被这两个胎动安抚了。
何秋霞彻底缓过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洗澡换衣服,也不是去喝裴聿风熬好的粥,而是把她从京市一路提过来的那个大行李包裹搬到了客厅的桌子上。包裹还用麻绳捆了好几道,边角还包着防水的油布,看得出她一路上护得有多仔细。
“妈,你先喝粥吧,东西一会儿再整理。”季云姝看着她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和因为晕船而苍白的脸色,心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不行,东西不拿出来我不放心。一路上又是火车又是轮船的,我怕潮气渗进去把衣服捂坏了。”何秋霞解开麻绳,打开包裹,一股阳光晒过的棉布清香混在一起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何秋霞先从最上面拿出一个用旧棉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裹,放在桌上展开——里面是两叠小小的婴儿衣服,一叠是黄色的细棉布小褂,一叠是蓝色的细棉布小褂。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用熨斗熨得平平整整,领口和袖口的针脚细密均匀,比供销社卖的成品还精致。
“我不知道是男是女,就各做了几套,黄色和蓝色孩子都能穿。双胞胎这些还不够,过几天我再做几套。你现在肚子大了,穿衣服不方便,孩子的衣服妈全包了,你一件都不用操心。”何秋霞一边说一边把两叠小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沙发上。她又从行李里翻出一个更大的旧棉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裁好的尿布。每一块都是用最柔软的细棉布裁的,边缘锁了边,叠得四四方方的。
“这是尿布,妈专门去国营商场买的棉布。供销社的布我看了,不够软,小孩皮肤嫩,新布又不能直接用,妈在家过了好几遍热水,又用搓衣板搓了好几遍。你看,这布料现在软得跟棉花似的,宝宝用着舒服。”何秋霞说着就拉过季云姝的手让她也摸摸。
季云姝的手指碰到那块柔软的棉布,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可以想象何秋霞在京市的家里一个人把新买来的棉布一遍一遍地过热水、搓洗、晾干、叠好、再装进包裹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在海岛上少操一点心。
“妈,你做了这么多,我都不好意思了。”季云姝感动道。
“你跟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本来就是妈该做的。你姥姥当年也是这么给我准备的,只不过那时候条件不好,也就两块尿布换着用。现在轮到我给你做了,我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就是想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何秋霞一边说一边继续从行李里往外拿东西,又从最底层拿出两个用干净白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包裹不大,但何秋霞捧在手里的动作格外小心。
“这是姥姥让我带来的。”何秋霞把两个包裹放在桌上,先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床小巧的百家被,被子很小,只刚够包住一个婴儿,布料是由好几十块小布片拼在一起缝接成的。每一块布片的颜色都不一样,有藏青的、灰蓝的、军绿的、枣红的……有的布片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有的还带着极淡的洗不掉的印渍。但缝它们的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走得很用心。
“这是小裴小时候裹过的百家被,小裴的姥姥听说你怀了双胞胎,就把这床被子找出来,重新洗干净晒了好几天的太阳让我带给你,还缝了几块新布片上去。本来她给孩子已经准备了一床新的,怕另一床来不及,才把小裴的找了出来,说一个孩子一床。”何秋霞打开另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床崭新的百家被,布料同样是几十块不同颜色的小布片拼成的,但颜色更鲜亮,有浅黄的、水蓝的、淡粉的、米白的……每一块布片的质地都不同,有的是棉布,有的是细麻,有的是绒布,一看就知道姥姥费了很多心思。
“姥姥还说这床被子的布料是她攒了好些年才攒到的,每块布都是从有福气的人家讨来的。被面的这块蓝布是你小时候穿过的衣服裁的,这块碎花布是妈做之前裙子多出来的,还有这块军绿色的是邱政委他爱人给的……姥姥说百家被最能带给孩子福气,但就是这一块块拼起来的才暖。”何秋霞把被子轻轻叠好,放回包裹里。
季云姝低头看着那两床百家被,想起来之前听说每讨一块布就是讨一份祝福。现在姥姥把裴聿风的被子和新做的这床一并送给了她的孩子们,她的孩子就有了双倍的祝福。
“姥姥说,虽然是一床旧的,一床新的,两个宝宝一人一床,但旧的这床比新的好,裹过的孩子多,福气更多。”何秋霞说。
季云姝把被子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隔着几千公里的海风和潮水,姥姥把她攒了一辈子的祝福都缝进了这两床被子里。
季云姝想,虽然她的孩子还没出生,但它们已经被这么多人用尽全部心力地爱着了。
第64章
何秋霞来了没几天, 就把家属院的生活节奏摸得门清。
她是那种到哪儿都能迅速打开局面的性格,被季云姝介绍认识了大院跟她相熟的几个家属以后,何秋霞在供销社买菜的时候碰见王玉兰在挑西红柿, 两个人就又打开话头,聊了几句季云姝怀孕的事。
王玉兰和何秋霞年纪相仿,发现彼此都是爽利人,第二天何秋霞就端着一碟自己炸的萝卜丸子去王玉兰家串门了。王玉兰尝了一个丸子,连声说好吃, 又把自己刚蒸的薏粑端出来让何秋霞尝。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坐在陆司令家的堂屋里,就着一壶茶,把岛上哪个供销社的布最软、哪个渔村的老乡鸡蛋最新鲜、哪家家属最好相处这些琐碎信息交换了个遍。到后来王玉兰干脆拉着何秋霞去了家属委员会,把她介绍给值班的几个家属认识, 说:“这是小季的妈妈,从京市来的,你们以后多照应。”
何秋霞也跟黄拍妹、李舒和柳爱敏处得极好。她知道黄拍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做了好吃的总多带一份送过去。李舒来家里串门的时候跟何秋霞说起妞妞挑食不爱吃青菜,何秋霞第二天就端了一碟子自己腌的酸萝卜过来,说让孩子试试这个,开胃。妞妞吃了之后果然多添了半碗饭,李舒感激得不行, 问何秋霞能不能教她怎么腌。柳爱敏则喜欢跟何秋霞聊天, 说何秋霞说话有京味儿,听着特别亲切。
不到半个月,季云姝家的院子就成了家属们的据点,谁来都能喝上一杯何秋霞现泡的凉茶,吃上几块她从京市带来的芝麻糖。
但何秋霞来岛上最重要的事,是把季云姝的生活质量提高到一个让季云姝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程度。
何秋霞发现岛上供销社的鸡蛋供应不太稳定, 去晚了经常买不到,就用自己攒的布票跟后山渔村的村民换了两只能下蛋的老母鸡。两只母鸡被养在院子角落里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鸡窝里,每天咯咯哒地叫着,一天能捡两三个蛋,彻底解决了季云姝的鸡蛋供应问题。
花卷对这两个新来的家庭成员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每天蹲在鸡窝外面隔着竹篱笆盯着母鸡看,尾巴一甩一甩的,被何秋霞赶了好几次依然屡教不改,眼看着就要对母鸡流口水了。不过好在花卷和参参都是听话又聪明的小猫,季云姝警告了花卷两次不能动家里的鸡,花卷就悻悻地走了。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季云姝的肚子也鼓起的越来越大。她现在弯腰已经有些吃力了,洗澡的时候还好,但洗头成了一件特别费劲的事。
季云姝已经有四五年没剪头发了,现在的头发又长又密,垂到腰际,身子重了以后,每次洗头都要弯着腰在洗脸盆前面站好一会儿,洗完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岛上热,季云姝习惯每隔两三天就一定要洗一次头发。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头靠在沙发上,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揉着后腰,裴聿风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季云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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