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扎了三年,扎得她一见别人家的孩子就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可现在避不了了,季云姝的孩子就在她眼前,两个,一男一女,白白胖胖的,冲季云姝伸着手叫“妈妈”。
季云姝不是生不出来吗?这个孩子怎么来的?!
孟梨猛地转过身,一句话也没说,踩着鞋子噔噔噔地往院里面走。她一直不敢相信季云姝真的怀孕了,季云姝急着回海岛不就是怕假怀孕的事情败露吗?这孩子肯定是她从海岛上不知道谁家里抱来的!
甚至可能都不是抱来的!这个时代被丢弃的孩子多,随便抱走也没人知道!何秋霞一直护着季云姝,怎么可能让她怀不了孕的消息传遍大院!肯定是的!
孩子长得也跟季云姝一点也不像!孟梨的心理在此刻达成了惊人扭曲,甚至她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对,哪有怀孕了不在首都大院享福,而是故意跑到偏远海岛生孩子的?海岛上一天到晚都是台风,没了父母的孩子肯定很多,季云姝抱个别人的孩子回来也没人知道!裴聿风估计也早死了,这个不知道是哪来的,就是为了裴家的钱!她一定要揭穿这群人的谎言和假面目!
……
季云姝当然不知道孟梨想的这些,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就扭过头来。裴聿风走过来,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掌心贴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何秋霞抱着生生走到跟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梨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季云姝摇摇头,“没说什么要紧的。”
何秋霞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追问,低头去逗怀里的生生:“生生乖,走,祖姥姥在家蒸了枣糕,回去吃枣糕去。”
念念在季海国怀里拍着手:“枣糕!念念吃!”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刚才那点不愉快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可季云姝知道,孟梨那个背影、那双钉在两个孩子脸上的发红的眼睛,没那么容易散。
果然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就传开了——何秋霞去隔壁借醋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
“梨子回去以后,跟她婆婆吵了一架。”何秋霞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声音压得低低的,“何母那个人你也知道,嘴巴不饶人。梨子气呼呼地进了家门,她婆婆当着隔壁邻居的面就说——说人家季家那个女儿三年就生了俩,你倒好,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还有脸回来摔门?”
何秋霞说着摇了摇头:“梨子被骂得受不了,当场跟她婆婆顶了几句嘴。何母就更大声了,说什么‘不下蛋的母鸡还这么横’之类的话,隔着一道墙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梨子后来哭了,跑回自己屋里关着门没出来。”
季云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她自找的。”
何秋霞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她太执迷不悟了……”
“妈,”季云姝打断了何秋霞,“她昨天当着那么多人说裴聿风‘你不是死了吗’,今天又这样——她但凡对咱们家有一点点感情,都不会这么做。你还在心疼她,她心疼过你和姥姥吗?”
何秋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择菜。
季云姝于心不忍:“妈,我知道你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为什么在她的事上总是……”
何秋霞眼睛红红的:“我也想知道,我下定决心做任何事都很果断,唯独梨子……她毕竟丢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但一想到她其实心里好像也没有把我和老季当父母,我就有些……唉……”
何秋霞心里苦涩,不想让季云姝再看到她这个样子:“你出去吧,妈缓一缓,过会儿就好了。”
“好。”季云姝站起来,走到厨房外。
院子里,季海国正坐在葡萄藤底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闹,裴聿风蹲在旁边教生生认蚂蚁——生生趴在地上,小脸快贴到地面了,用手指头追着一只蚂蚁爬。念念骑在裴聿风背上,揪着他的耳朵喊着“驾驾驾”,夕阳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不想去想孟梨的事了。那些愤怒与无奈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现在她只想看着院子里的这三个人,把这一刻的阳光记得牢牢的。
何秋霞在厨房里洗菜,水流哗哗的。远处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广播,新闻播报着国内的大事,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响。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念念,别骑你爸爸了,他腰不好。”
念念从裴聿风背上探出脑袋:“他腰好!爸爸腰好!”
裴聿风被女儿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偏过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季云姝被他看得脸微微一热,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你很好看。”裴聿风转过头去,嘴角弯着,把念念从背上抱下来,又把生生从地上捞起来,一边一个抱进怀里。两个孩子被他抱着,伸着小手够头顶的葡萄藤新叶子。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这是一个平淡的,静谧的午后。
第81章
孟梨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照在白纸上,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把笔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写着——“举报季云姝和裴聿风存在偷盗他人子女的恶劣行为……”。
写完三页纸后,孟梨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季云姝那么急着回海岛, 一定是因为怀孕是假的。海岛上那么偏远,抱个没人要的孩子回来谁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长得跟季云姝一点也不像,尤其是那个男孩,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时候, 浑身上下哪儿有季云姝的影子?
孟梨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没有留自己的名字。第二天一早,趁着大院里大部分的家属还没醒,部队的干部也没上班偷偷投进了举报邮筒。信封落进邮筒底部没有发出声音,孟梨看到信件进去了,觉得压在胸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轻了一些,连忙从邮筒边跑掉。
但她没注意到,有路过的打扫卫生的干部同志看到了她鬼鬼祟祟的动作。
两天后, 何家来了一个新的人。
那天傍晚孟梨下班回来, 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那人二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亮的,看见孟梨进门就站起来,咧着嘴笑了一下:“嫂子好, 我是刘宇文,建军哥的表弟,我妈让我过来住一阵子。”
孟梨愣了一下,看了何建军一眼。何建军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说:“我表弟,过来办点事,住几天。”
孟梨没多想,转身去厨房烧水了。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黏在她后背上,从客厅一直跟到厨房。她回过头,刘宇文正端着一杯水坐在桌边,目光从她腰上扫过去,嘴角还挂着点笑。那种笑让孟梨心里不太舒服,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的。她皱了皱眉,把水烧开了就端着水进了卧室。
晚上睡觉的时候,孟梨跟何建军背对着背。两个人已经冷了一个多月了,何建军对她爱答不理的,她也懒得贴上去。她翻了个身,想跟何建军说一声刘宇文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何建军现在对她这副态度,说了他大概也只会说“你想多了”。
孟梨闭上眼,把被子裹紧了。
可第二天开始,何建军对她的态度忽然就变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破天荒地问了她一句“今天下班想吃什么”,中午回来还给她带了一包红糖糕。孟梨端着红糖糕愣了好一会儿,心里一阵发热——他多久没对她这么温柔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从上次他们又因为孩子的事情大吵一架以后,他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孟梨以为何建军是想通了,以为两个人的关系终于要好转了。刘宇文在隔壁房间住着,每天早出晚归的,跟她说的话也不多,偶尔碰上了点头笑一下,但那个笑还是让孟梨不太舒服。她没太往心里去,毕竟何建军对她的态度好转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自从刘宇文来了,何母对她的态度也好转了很多,没有再因为孩子的事情跟她吵了,每天看着她都是笑眯眯的,还说让她多跟刘宇文熟悉熟悉,毕竟都是亲戚。
孟梨对刘宇文没什么兴趣,但何母说她弟弟在渝城可是跟市长同级别的干部,刘宇文又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以后说不定有求于他,对他给点好脸色准没错。
孟梨于是就也表现得跟何建军和何母一样热情,现在这世道“成分”是最重要的,刘家和何家成分好,在这大院就能横着走,就算她现在没有孩子又如何,大院里那些人还不是不敢当着她的面说闲话?哪像季云姝,身份变成资本家小姐以后没少遭受冷嘲热讽,这是她绝对不能再经历的。
和刘宇文熟悉起来以后,孟梨也打听到他这次上首都来的目的。说是何建军的舅舅快要调回中央来了,刘宇文就是来看看情况的,顺便在首都住一段时间见见世面,反正都是一家人,住家里肯定比住招待所强,他就干脆住过来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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