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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有时尽_古月阿酒【完结+番外】箭头 第43页

第43页

    “号外号外——”


    “小孩儿,给我份报纸!”


    身穿男装的聂昭扬声叫住了报童,拿过一份报纸,顾不得回到座位便匆匆打开,撞入眼帘的第一行文字便令她心跳骤停一拍——


    乃据属一区报称,二十二日晨一时,上海军务总长陈雪堂率身着武装者三十余人,于大达码头起卸烟土。警务部巡官宋方州率警查拿,当以人少,无法阻止,二十担烟土现已悉数运往租界。


    鸦片流毒,举国同愤!


    武装运烟,国法何在?


    应请迅赐查究严办,捍卫国法之威严!


    报纸一角被聂昭紧紧攥入掌心,皱成一团。


    未及回神,却有一道震耳的枪声响起,整座车厢霎时寂静下来,人群纷纷惊恐地呆立在原地,不敢喘息。


    “所有人回到座位,谁也不准下车。”


    低沉的男声响起,聂昭听得清楚,那正是宋方州的司机,高典文。她心下一凛,迅速寻了人群后方藏身,但见车外已布满了卫兵,个个荷枪实弹,枪口于天光下闪耀起刺眼的锋芒。


    高典文领着三五男子踏入车厢,缓缓踱步,目光依次扫过车厢中的年轻女子,显然是在寻找什么人。


    聂昭抬手将帽檐压低几分,耳听那人的脚步渐渐逼近,随即扣紧了西服,另一只手缓慢地向腰间移去。握住枪柄的一瞬间,高典文已经行到了聂昭身前,目光却盯在聂昭身后那个身穿西式洋裙的女子身上,一边侧头对聂昭道,“小子,让开。”


    聂昭心下一松,来不及感叹如此侥幸,只低了头便飞快转身,往下一节车厢走。


    “站住。”一道冰冷的男声蓦然入耳。


    聂昭应声驻足,冷汗霎时便浸湿了后背。


    紧接着,杂沓的脚步声渐渐于身后响起,似是有人簇拥着一人近前。


    “转过来。”


    那声音再度响起。聂昭闭了闭眼,顺从地回身,但见其穿着一身蓝黑色银章的警服,未戴警帽,乌黑发线衬出一张英锐的脸,长靴飒踏之间尽显警务者的森严。


    这是聂昭第一次见到宋方州穿警服,竟如此陌生。


    目光交汇一刻,宋方州停下了脚步,毫无波澜的声音依旧,眼神里却带出淬毒一般的煞,一字一字道出她的名字,“聂昭。”


    ?


    三日前。


    李昆展的尸身被带回警务部,待宋方州处理好一应事务,再到医院看望过刚刚注射了镇静剂的宋淑元,已是后半夜的光景了。


    高典文将汽车停稳,宋方州没有立即下车,而是从烟盒里摸了支香烟出来。


    一点火星明灭,烟雾随之于夜幕中腾起,笼住了他的眉眼。他只吸了一口,随后便靠上座椅后背,就那么任凭窗格的暗影遮蔽面庞,将所有的忧虑与沉痛都藏匿到眼底去了。


    雨幕外,明灯始终亮着,像是有人在等待他的归来——


    他不回来,她便总是在他书房里看着书等他。他早发觉了,她常看的书都是那些翻阅痕迹较重的,她喜欢在他的批注旁边再填几字,时而表达赞同,时而冷嘲热讽,却从来不会主动告诉他,只等着他自己发现。


    不自觉地,宋方州微勾了唇角,似看到那女子明眸闪闪,一手掖起发丝,一手提笔落字的模样。


    只是,今夜的她定不会是这般仪态了。


    烟火燃尽的时候,宋方州终于迈下了汽车。


    门厅里,一盏孤灯照着白的壁、墨的影,是聂昭端坐在沙发一侧。眼下,她依旧穿着白日里那套通身全黑的服装,就那么静静坐着,凝视门外的目光纹丝不动,面上毫无一丝神情。


    宋方州走进门来,问她一句“怎么不睡觉”,没听得回音,却也不再问了,只随手扯下领带,转身去脱外衣。


    许是碰到了手腕伤口,他眉间一皱,立即用另一只手握住,却见那女子已迎上前来——


    “包扎得太潦草了。”聂昭蹙眉说一句,不由分说便拆了原本的绷带,随即取过备好的医药箱。


    她的枪法很准,子弹只擦破了皮肉,并未伤及筋骨。只是,先前事态紧急,他又急着去安置宋淑元,这伤口的确处理得潦草,没能完全止住血。眼下绷带拆开,血珠又迅速渗了出来,泠泠一声坠地。


    聂昭的手跟着那声响颤了一颤。


    二人各自沉默,那血珠坠地之声,便是整个伤口处理过程中唯一出现的声响了。


    待包扎完毕,到底还是聂昭打破了缄默,不问他痛与不痛,而是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


    这情景令宋方州想起那个南京的雨夜。


    陈氏别馆门前,他与她联手解决了李管家二人,同样是淅沥的雨,她静静为他处理好了伤口,随即冰冰冷冷地问他一句: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无奈的是,这一回,他依然无话可说。


    短暂的缄默过后,宋方州转身坐到沙发里,似欲说些什么,却是率先叹息,“我很累了。”


    聂昭神情微滞,点点头,“嗯,休息吧。”


    言罢,她俯身收拾起地上那些沾血的绷带,动作极是利落,一刻也未曾停留,转身一撩衣摆便往楼上走。宋方州坐在原地未动,果真见到那女子踏上旋梯的脚步一顿,平直肩头隐隐发颤,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终于,她转回身来,大步行到他面前。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语声却是平稳的,“宋方州我问你,为什么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宋方州面无神情地反问,连眉毛也未曾抬一下,只听她道,“二十一号,汉口抵达上海的那批货,你亲口告诉我是香料。”


    话音落地,宋方州的眼神终于变了一变,反观那女子却并不打算与他打什么谜语,径直便给出他进一步的解释,“去李昆展房间处理手枪的时候,我听了录音。”


    “你说什么?”


    “在哈尔滨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会抽身出来,你说你往后不会再为日本人做事,结果呢?”


    “聂昭,聂昭你听我说——”宋方州说着起身,双手板住聂昭的肩膀,她感受到他掌下的冷汗,再听他语声已露了隐隐的颤,“此事不是录音带里说的那么简单,也不是三两句解释得清——”


    “那你就多解释啊,想解释多少解释多少,我听着!”


    “我——”宋方州张了张口,迎上那女子迫视的眼神却又语塞。


    她静静地等,他却始终未再开口,就连那双按在她肩头的手也渐渐放下。彼此暗影的笼罩下,唯余那些急促的呼吸声,于雨夜中显得格外紊乱。


    似是明白了什么,她笑着点点头,往日坚韧的眼神竟变得凄楚,语声已露了哭腔,“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起初,所有人都说你是汉奸,我信你,信你认得清大是大非,信你有自己的隐情与谋算……直到你亲口告诉我,说没人误解你,你宋方州的确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汉奸,我还是愿意信你,信你只是一时的失足,信你能做到你说过的话,从日本人的势力中撤出来……我当然知道这条路难走,可我愿意陪你走啊,这些日子……这些日子,但凡你需要,我一切都配合着你……结果呢?二十担鸦片啊,宋方州,你想怎么解释,你还能怎么解释!”


    “最后一次!”宋方州终于开口,微红双眼凝视着她,恳切道,“你相信我,聂昭,如今李昆展已死,这批鸦片能赚多少全是你我的!往后我再不会与日本人有牵扯,我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


    “我不会再信你了。”聂昭轻轻打断他的话,眼中除了怒不可遏,还渗出一种绝望似的冷漠。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从沙发拎了手包便往外走,宋方州竟也不拦她,只在她行到门口时悄然开口,“去哪里?去找陈雪堂么?”


    那声音极淡,却带出一种极浓的寥落与嘲讽。


    聂昭霍然回身,笑容里流露匪夷所思的惊诧,“你什么意思?”


    “李昆展的录音你不是听了么?连他都知道,这些日子你没少跟陈雪堂见面。”


    宋方州也笑,缓缓地行上前去,站定到聂昭面前,扬了扬下巴道,“前天晚上,你说你始终不曾出门,其实那天你也去见了陈雪堂,对不对?”


    “那天——”


    “那天,我根本就没有往家里打过电话。”


    聂昭一怔,脸色已苍白,眸中是迷迷蒙蒙的茫然,“宋方州,你连我都算计?”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宋方州反问,与她目光僵持着道,“你口口声声说信我,却在暗地里去找陈雪堂,这就是你所谓的相信?聂昭,别告诉我你同陈雪堂真有什么男女私情,凭我宋方州,向来只有我抛弃旁人的份,还不至于被谁戴上一顶绿帽子!你去找他,甚至你留在我身边,不就是为了将我与津田良二的来往通传给他么?”


    这话令聂昭心头窜起一股火来,她再也抑制不住神情,就那么怒视着他道,“没错!你与津田良二往来的每一封信函我都交给了陈雪堂!不仅如此,就连今日那卷录音带我也已经交到了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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