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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页

    在这座帝师府里,在苏聆兮面前,叶逐叙没跟在浮玉驿舍般披着皮,说着正道理大假话,他一阵一阵的恶劣与乖顺,都在苏聆兮眼中。


    病患不隐瞒病况。


    ——姑且算一件好事吧。


    六月二十六,又一个深夜,万籁俱寂,帝师府一主一客吃完饭,转入里屋,苏聆兮为叶逐叙敷药,再监督他写字。


    为了寻求问情宗宗主嘴里那种所谓的奇妙,放空,心灵合一的豁达意境,苏聆兮会提前净手,点香。


    这绝对是苏聆兮用香用得最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


    今日写的是:智人者,自知者明。胜人者力,自胜者强。


    意为,要战胜自己。


    更可笑了。


    苏聆兮在的时候,叶逐叙不介意抄抄,抄一遍停一停,苏聆兮在桌子另一头趴着,指尖为笔,在符篆上忙碌,给出命令。她比那个时候认真得多,很自律,不再有丢三落四和不拖到最后一刻绝对不动的毛病。


    “困了。”叶逐叙耷拉着眼皮,手腕要动不动,好像真困得不行了:“早点回来,不好么。越来越晚,我等好久。”


    苏聆兮放下了符篆。


    叶逐叙好的时候,很是正常。


    他的抱怨不再有戾气,声音又好听,为了达成目的偶尔利用一下时,苏聆兮听着总会狐疑。


    再看,分明皱着眉,冷着脸。


    但——


    真不是撒娇吗?


    有点像。


    苏聆兮自认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不然走不到现在,帝师府也绝不会如此清净,可铁石心肠在他面前,就是没那么管用。


    心里藏了根羽毛,平时晃晃荡荡毫不觉得,某个瞬间搔那么一下——她不会如何,只会变得很好说话。


    苏聆兮将符篆摆好,托腮望着他,无情拒绝:“不好。”


    叶逐叙目光幽幽,倒是没再说什么,接着写字。


    苏聆兮低头,接着做自己的事。


    她常觉得自己面前是面小镜,镜有双面,迥然不同,一时看它风平浪静,湛然可爱,一时看他戾气冲天,鬼气森森。她举着这面小镜,有时也惘然,不知该如何正确对待。


    只是……他太过依赖她,她并不会一味纵容,该拒绝时也要拒绝。


    如果她没这个自觉,连底线在哪都不知道,无法掌控局面,那她不会带他回来。


    苏聆兮知道叶逐叙不喜欢她与曾经截然相反的饮食习惯,爱好,不接受甚至相当抵触她说“我们朝廷”“我们的皇帝”,不喜欢她否认承载了他们过去的故乡,那等于在否认他们的感情。他厌恶出现在她口中的人间繁盛的一切,哪处的河渠,哪处的高塔,哪里哪里好玩的地方,这一切占据了她。


    那本该是自己的。


    每每提及这些,叶逐叙目光会变得压抑可怕,要么恶劣地将手中东西随处一丢,发出声响,打断这不知所谓的谈话。


    这些苏聆兮心知肚明,但不改,该说依然会说,不会只哄着,让着,妥协着。


    就跟浮玉,叶逐叙是自己无可否认的一部分一样,人间同样是她的一部分,既成事实。


    两人想要长期的,和谐的相处,这些东西根本无从避免。


    早早摊开,早早适应。


    烛光下,叶逐叙慢条斯理蘸墨,袖衫长垂,渊清玉絜的公子无论认真不认真,看上去都赏心悦目。写了两行,他慢悠悠抬睫睨一眼女子。


    苏聆兮怎样对他,他并非没有察觉,毕竟她做得明显,坏得坦荡。


    小魔女嘛,不管身处什么境遇中,总是习惯性的要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管大局是张弛有度,管下属是恩威并济,管他……更是游刃有余,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坏时让人心中戾气横生,好时,又不免叫人生瘾。


    他不好好吃午饭,这事第二日她就知道了,毕竟是帝师府的主人,耳目众多。她再出去,中午会用符篆给他发消息。


    跟他说自己吃饭了,陈列菜式,并问他吃了些什么。说厨房里备了汤,一直温着。


    汤是舒肝解郁的药膳,是想让他想开点,走出来。


    可又不全是这个。


    有些时候小火煨出来的是开胃解乏,温补身体的汤汤水水,问府上厨子,说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办的。


    那种滋味,真叫人食髓知味。


    ——她的关注不光在明面上表现,暗地里依旧有部分分给了他。


    喝了那些东西,叶逐叙睡得真比平时安稳一些,久一些。


    苏聆兮会毫不犹豫拒绝他许多事,一丝一毫不退让,镇妖司的事比什么都重,她攥得死死的,不知多可恨。可有些过分的要求,她却会眨眨眼睛,扭过头默许。


    不论多晚,不等到她,叶逐叙不会回自己房间睡觉,有时头疼得不行,困倦得要命,她一回来,他总要掀掀眼走近,凑得极近,或从后面弯腰,似乎要将下巴搁上她肩头。


    是一个兼具依赖感与掌控欲的姿势。


    他不着声色地嗅她,有时嗅不出,会动动手将剑傀提上肩头,小鱼得以与心心念念的前任主人来个面对面,却不能说话,反而要像个变态似的动鼻子。它将尾巴拍得直开花,干完活后被大魔头两指摁住背脊,甩了回去。


    一日恨不得洗上十次澡的人,这时候反而觉得鲜血的腥味,尸块的腐臭味让人稍稍心安。


    每每这时,叶逐叙心中都要冷讽一声。


    从前也不这样。这下跟真病得不轻了似的。


    可真的很难遏制。


    被人夺走过一次的宝藏,哪怕再次得到,也会深深恐惧被人偷走第二次。


    何况这算什么再次得到。


    一丁点的安全感,要这样来汲取。


    而显然,苏聆兮并不习惯。


    她能将他带回来,给他帝师府主人的礼遇,捉他的袖子牵他的手,为他疗伤盯着他吃饭写字,但凡所有对他病情有帮助的事都做,毫无顾忌,可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半分亲昵,不会越雷池一步。


    这个举动,有点出格了。


    所以叶逐叙第二次靠上来,气息拂到颊边时,她退开了。他站在原地,看她后退的步伐,困意全消,僵峙半晌,他甩开手里的东西,逼近两步,声音冷静无比,又噙着真切的疑惑与急切,瞳仁定格:“为什么躲,我不能知道么。”


    是去哪了。


    是见谁了。


    是又要变了么。


    苏聆兮没动,直到叶逐叙再次靠上来,他的额上都是细汗,一层潮气,鼻尖也有,眼珠深处是狂卷的乱流,吐字:“……有点痛。想知道。”


    说着痛,他手指指尖毫无目的地乱指一通,先擦过手掌掌面,手腕,穿过肩胛,最后停在胸膛位置。看这架势是全身都痛,实际越是如此,脸上表情越是平静,看着无端割裂。


    苏聆兮屏了屏呼吸。


    觉得他是真的难受。


    浑身都痛。


    在又一场大摩擦席卷而来前,苏聆兮倏的朝他走了一步,拎起宽大的袖面递到他跟前,任由微微的气流擦过颈侧,一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双唇微启:“……不是不能知道,这次是真杀人了。”


    总之,苏聆兮妥协了。


    叶逐叙最终如愿地贴上了她的肩头,将她全身的味道辨认了个清清楚楚。


    之后再有这样事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适应着适应着,也习惯了。


    所以啊。


    揭去写满的一页,叶逐叙含笑另起一篇,苏聆兮对他破例,因他妥协,关心他,在意他,视线在他身上,日日都回家,他吃瘪又能如何,总不能发疯将一切都毁了?


    他正食髓知味,恨不能将它们化为实形,一块块搭成尖塔,舍不得破坏零星半点。


    气急败坏,也只能,先选择在明日吃掉一只兔子布丁了。


    =


    因为叶逐叙情绪稳定,不曾发病,所以近期苏聆兮的麻烦不在家中,而在朝中。她的提前警告并非没有道理,叶逐叙入住帝师府的消息没瞒住,正使公布的讯息还挂在镇妖司“特情公告”首条,一些事再厌倦都躲不过去。


    恒王府来了位长史,客客气气请苏聆兮进王府喝茶,说王爷扫榻相迎。


    苏聆兮拒绝了。


    往常这样,周自恒识趣,可能就此消停了,但这次不一样,苏聆兮不去,他找上了门。凭着帝王手印,亲王身份,畅通无阻到了镇妖司南院。


    溪柳匆匆来通传,苏聆兮沉沉吁一口气,将手中竹简一推,侧首启唇:“上茶,搬张软椅来,让医师提着药箱在外间待命。”


    就周自恒那个身体。


    别自己给自己气死了。


    先皇后是当年京都出了名的美人,周自恒随了母亲,生得好,肤色白,养尊处优,只是病得严重,脸色不止白,还夹着些许遮都遮不住的青灰。


    周自恒缠绵病榻多日,姜泉山不建议他来,他却必须要来,不但如此,他还让侍女们梳妆束冠,盛装前来,衣裳重得能将两片病弱的肩膀压垮,他硬撑起来,又拒绝了仆从的搀扶,硬是衣冠楚楚地走到了苏聆兮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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