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珩复又跪了下去,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陛下勤政多年,登基十余载,北逐狄虏三千里,南平百越十八部,江南水患、西北旱情,桩桩件件您都亲批亲阅,便是史官执笔,也挑不出您半分怠政的错处。”
他每说一句,脊背便挺得愈发笔直,像是要把藏了二十年的力气都灌进这句掷地有声的话里。
萧景琰听着他这番话眼睛亮了起来,“你离朕近一些。”
殿内静得很,熏香从鎏金狻猊炉里袅袅升起来,被阳光照得透明。
盛珩下颌绷得死紧,喉结重重一滚,终是将诏书双手高举过顶,“嘉诚公临终嘱托,此物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现世。臣不敢负先父遗志,亦不敢负天下公义。”
萧景琰倾身去接,绢帛毛边已经发白,软成一团,他捏着诏书的边缘,抬眼看向盛珩,“你可知,朕等这天,也等了很久了。”
“四阿哥继位后,非谋逆之罪不得诛杀手足,留其性命。”他才打开就看到这句话……
萧景琰轻轻摇了摇头,眼睛落在后面那句话,“但,四阿哥是帝王之姿,江山交四阿哥,朕也无需挂心。”
过了很久,萧景琰自顾自笑了,笑得肩头轻颤,眼角却沁出一点水光,“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好好待待。”
盛珩这才扣头,退身出去。他也觉得松快,这么多年,守着父亲的秘密一年又一年,如今那块压在心口,年年岁岁都在长肉生根的石头,总算是被人亲手剜了出去。
他一步步走下汉白玉阶,靴底踏在石板上,拄拐的回声清清脆脆地散在空旷的宫道上。
王贵妃见他出来,由着人扶了起来,问道,“太傅大人”她轻声唤道。
盛珩侧头行礼,走了过去,“娘娘为何在此?”
“太傅大人,三殿下此次征战,可能胜?”日头升了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的细长,盛珩微微弯腰。
“娘娘,殿下自幼跟圣上征战数次,此次外敌入侵,不足为惧。”
“太傅大人此话当真?”皇贵妃忙问道。
盛珩眯着眼看了看上面的天空,“全凭三殿下定夺,殿下是皇子,自有庇护。”
盛珩俯身告退,又见她仍然站在那里,“娘娘回去便是,不要被这日头给照到了。”
王贵妃得了这话,这才回了宫……
盛珩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诏书交出去了,盛家从此再无倚仗。可他也从此,只是盛珩了。
不是嘉诚公的儿子,不是守密的人,不是谁手里的一枚棋子。只是盛珩。
他站在树荫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影子从脚边慢慢拉长,爬上了宫墙。然后他整了整衣冠,迈步朝自家府邸的方向走去。
盛珩回到府中时,天色已将晚。府门前的石狮被夕阳照得发红,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响,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外头脚步凌乱,先是前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管家变了调的嗓音,“大人!大人!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盛珩正解着腰间玉带,闻声抬眼,手上的动作顿住。
“说。”他声音很平,心里已经猜到了八分了,指节已经攥紧了玉带,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起来。
“陛下……崩了,逝于永寿宫。”
且惠从里面出来,闻言脸色一白,抓住了他的手臂,他轻轻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别怕,为夫回宫一趟,今日让玉儿陪你睡,莫等我。”
她摇摇头,“我等夫君回来。”
他捏了捏她的手,又把刚刚脱下来的外袍披上,又走了出去。
盛珩走后,萧景琰把诏书叠好,放在案边,长久地叹了出一口气,“李公公,叫内侍进来。”
“传秉笔太监。”
老太监蹒跚着进来,看见皇帝面色如常,甚至还端坐着,只是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唇色比平日淡了几分。
他不敢多看,只跪在案前研墨,“拟旨。”萧景琰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惊人。
老太监笔尖一顿,垂首应道:“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薄德,承祖宗基业,临御天下十载。幸赖天地眷佑,四海皆平!”他说的很慢,胸口一阵又一阵泛呕,停了下来……
那额头上的汗便滴了下来……
“皇太子萧煜,性秉仁孝,器识宏远,可承大统,嗣登帝位。”
“此外,三殿下在外征战,可不还。”
玉玺落下来的那一刻,萧景琰的背部终于躬了下来。
他慢慢躺了回去,闭上眼,手搭在腹部,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是要睡着了。
“陛下,老奴将太医唤过来便是。”李公公伏在他耳边轻轻询问道。
见他只是睁开眼睛,“那陛下喝了药再睡吧。”
他这才点了点头……
李公公端了药膳进来,轻轻唤道“陛下,该喝药了。”
见他没有反应,李公公手都抖了起来,食指探了探鼻息,那药碗跌落在地上,浓黑的药汁撒了满地。
“来人啊!来人!”
声音响彻宫殿......
永寿宫内,重纱幔垂下来,将灵柩笼在一片惨白的朦胧中,烛火昼夜不息,一百零八盏长明灯沿着殿壁一字排开,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摇晃。
皇后穿着一身缟素,钗环尽去,只用一根乌木簪子挽着发髻,脸上脂粉未施,伏在地上,众嫔妃跪在身后,压抑的呜咽声此起彼伏。
殿外,丧钟响了,这满宫的女人,开始哭得肝肠寸断,就连宫女,都拽紧手帕,低头哭泣……
柏子香还在烧,烟雾越来越浓,把整座大殿都裹在一层灰白色的迷蒙里,属于一个帝王的朝代终于落幕。
作者有话说:
萧景琰作为皇帝,我没有觉得他错。人处在高处,也有很多身不由己,更何况是帝王。这么多年,他也仅仅是想要寻的一个认可罢了。虽如此,他残害手足之事,也是不会磨灭的。作者话很多……
第53章 征战
三日后是国丧, 满朝文武入宫哭灵。
盛珩穿着素服站在殿上,看着那具停在灵柩中的身体,盖着明黄的殓单, 脸上盖着面帛,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活人时候一样, 没什么分别。
他跪下去磕头的时候,离灵柩不过三尺,太常寺的乐工吹着哀箫,满朝哀鸣。
大典过后,新君即位,殿外百官依次进来谢恩, 磕头的声音整齐划一, 萧煜坐在那张龙椅上, 俯视着这满朝的文武百官, 抬起了头……
“众卿平身!”
下朝后,新皇将他留了下来,萧煜看了他一眼,“太傅大人, 这拄拐可以扔了……”
盛珩轻轻笑了笑,“圣上如何得知的?”
萧煜想了一番,“有一个雨夜,父皇罚了朕,要朕写完训心戒方可离开,朕无意探过太傅的脉搏,与常人无异。”
“臣这么多年也习惯了。”盛珩低着头,手里仍然拄着拐……
而此时, 萧齐的马队走出大漠,是在第三天黎明,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只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盯着前方的队伍,心跳的厉害……
这天气忽好忽坏,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送信的驿卒是第四天头上追上来的。
八百里加急,一匹黑马从东南方向狂奔而来,马蹄刨起的沙尘在戈壁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黄龙。
驿卒到了他跟前连滚带爬地摔下来,嘴唇开裂,怀里死死抱着那方铜匣,萧齐一眼就看到了,那是宫里带出来的。
铜匣上面雕刻的样式,只有宫里才有。
他心头大惊,暗自压下。
“前方急报!承元元年七月十七,大雍皇帝崩于永寿宫。太子萧煜即位,改元承元。特另三殿下不必回京,钦此。”
后面跟随的队伍皆都跪了下来……
萧齐看完,把绢书折好,塞回铜匣,再把铜匣递还给那个驿卒,天边卷起黄沙,马群受惊,一时间呜声不停。
“前方听令!继续行军!”他一声喝下,又继续往前赶,只是牵着马绳的手在发抖……
父皇,终究还是去了!
许是怪他,连送别最后一程,都不召回……
河谷之战,是在第五日寅时打响的。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吞人的野兽,风停了,戈壁在夜色里沉默着,连虫鸣都没有……
萧齐站在高坡上,身披盔甲俯瞰敌情,“殿下”,张琛俯身过来,“探马回报,敌军主力就在河谷西侧,大约三千人”
他眯着眼往下看,河谷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隐约可见,两岸是陡峭的土崖,中间那片开阔地就是敌人扎营的地方。
“兵分三路!”他说道,“一行人听我命令,从侧方山崖包围,入侵营地,抓贼人之首!你带领人从他们后方前进,攻其不备!其他人,跟我正面迎战!”
一声令下,骑兵步兵都已听命!
"随我冲!"他吼了声,率先骑马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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