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个念头从陶熙脑海里闪过,平静得像一片落叶。
他又不是没有经历过绝望。前世的野外考察中,他遇到过熊、遇到过暴风雪、遇到过食物耗尽被困在山里三天三夜的情况。但那时候他至少还有一双手,有一把刀,有知识可以转化成工具。
现在他只有一副快要报废的身体,和一身在野外毫无用处的理论知识。
也许——
“起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陶熙睁开眼睛。朔风站在他面前,白色的身体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雪。
“你挡风了。”
陶熙含糊地说,他想表达的是“你不用帮我挡风”,但话出口就变了味。
陶熙:不会以后不理我吧?
朔风没有理他。白狼低头叼住陶熙后颈的皮毛——不算用力,但很坚定——把他从矮松下面拖了出来。
陶熙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朔风的力气太大了,他的反抗就像幼崽对成年狼的推搡,毫无意义。
朔风拖着他走了十几步,在岩壁最深处、紧挨着霜爪和白额的那个位置停下来。然后它松开嘴,在干燥的岩石平台上卧了下来,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旁的空位。
“这里。”
陶熙僵住了。
这个位置是整个夜营地最暖和、最安全的地方。霜爪在左边,白额在右边,朔风占据的是中间偏右的位置,而它给他留出的空位,是在朔风和岩壁之间——那是比朔风自己的位置更安全的地方。
三面被狼王、狼后和朔风包围,一面靠墙。没有任何捕食者能从这个角度袭击他。
这不合理,非常的不河漓。
他是一头跛腿的、不会说话的、连幼崽都可以抢他食物的底层公狼。
他不应该睡在这里。他应该睡在外面的雪地里,被冷风吹,被霜冻僵,这才是符合狼群等级制度的位置。
“过来。”
朔风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陶熙看向霜爪。
狼王闭着眼睛,耳朵朝向别处,一副“与我无关”的姿态。但陶熙注意到它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它没有睡着,它在假装没看见。
白额倒是睁着眼睛,看了看陶熙,又看了看朔风,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母狼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转向另一边,把更多的空间让了出来。
陶熙站在原地,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接受,意味着打破狼群的等级规则,意味着成为众矢之的;拒绝,意味着公然违抗朔风的命令,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朔风会咬他吗?
陶熙看向白狼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命令,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像是在说:我已经决定给你了,收不收是你的事。
不管了。
陶熙卧了下去。
他慢慢地把身体放在朔风留出的那个空位上,腹部贴着干燥的岩石,鼻尖朝向岩壁。左侧是冰冷的石头,右侧是朔风温热的身躯。
白狼的皮毛厚实得像一床被子,贴上去的瞬间,陶熙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接触面涌进来,沿着肋骨扩散到全身。
太暖和了。
他的眼皮几乎立刻变得沉重。
朔风在他身后调整了一下姿势,大脑袋从陶熙的脖子上面伸过来,下巴搁在陶熙的肩膀上。
粗重的呼吸打在陶熙的耳廓上,热乎乎的,带着白狼特有的气味——松脂、冷风和淡淡的血腥。
顿时整个狼群都安静了。
陶熙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深灰色公狼的、棕毛公狼的、还有几头母狼的。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像在说:这是什么意思?朔风为什么让那头废物睡在自己的位置?
没有狼敢问。
陶熙也没有问。
他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后那具白色躯体传来的温度。
在零下十几度的深秋夜晚,在大雪纷飞的西伯利亚荒原上,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不觉得冷。
他想告诉自己,这只是狼群中常见的互相取暖行为,没有特殊含义。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朔风不是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卧下——它是从最安全的地方走出来,把他从最差的地方拖进来,然后自己睡在了靠外的那一侧。
把温暖留给陶熙,把风口留给自己。
陶熙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确定自己想知道。
远处,某只狼发出了夜间的第一声嚎叫,声音悠长,穿透雪幕,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朔风的下巴还搁在他的肩膀上。
陶熙没有推开它。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rua他。
第3章 来自狼王弟弟的投喂(反刍)
陶熙是被舔醒的。
温热粗糙的东西从他眼皮上划过,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松脂气息。他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竖瞳。
朔风。
白狼正低着头,用舌头轻轻舔舐陶熙的眼睑和额头——这是狼群中母狼对幼崽才会做的事。清理毛发,表达亲密,或者……叫醒一个睡得太沉的同伴。
陶熙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脑勺撞上了岩壁。冰凉的石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天亮了。”朔风收回了舌头,语气平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陶熙偏头看向南面敞开的崖壁。天色确实亮了——雪天特有的那种灰白色光线,均匀地铺在天地之间,既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时辰。
雪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张巨大的灰色兽皮覆在整个世界上。
狼群已经陆续醒来。霜爪站在岩石平台的边缘,正在用后腿刨雪,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碎石。
白额卧在原来的位置上,正在舔一只幼崽的肚皮,幼崽四脚朝天地扭动着,发出细小的哼哼声。
其他几头公狼和母狼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已经走到外面,对着远处的林子撒尿标记。
陶熙试着站起来。左后腿比昨天更僵硬了,结痂的伤口周围肿了一圈,摸上去发热——可能是轻微感染。他用前三腿支撑着身体,让伤腿悬空,勉强站住了。
“你今天不要跟队了。”
朔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陶熙转过头。白狼已经站了起来,巨大的白色身躯在灰蒙蒙的光线中像一块移动的雪丘。它低头看着陶熙的伤腿,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我可以走。”
陶熙说。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发声比昨天顺了一些,虽然声音还是沙哑,但至少能说出完整的短句。
“不是你能不能走的问题。”
朔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是你会拖慢速度。”
陶熙沉默了一秒。他无法反驳。昨天巡边他已经拖慢了整个队伍,今天伤腿更严重,如果再去,就是在浪费狼群的狩猎时间。
“留在这里,看好营地。”
霜爪突然开口。
狼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旁边。灰白色的巨狼比朔风还要高出半个头,体型也更宽阔,像一块从山体上剥落下来的岩石。
它看了陶熙一眼,目光不带恶意,但也没有温度,像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能使用。
“幼崽和狼后也留下。其他狼跟我走,今天往东边看看有没有鹿群踪迹。”
狼群开始分组。白额和几只幼崽留了下来,还有一只年纪较大的母狼——皮毛已经灰白,眼角有旧伤,看起来不怎么参与狩猎。另外就是陶熙。
朔风走在队伍中间。经过陶熙身边时,它停顿了一下,尾巴尖扫过陶熙的前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陶熙目送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落叶松林深处。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伤口。
狼的唾液有杀菌作用。这是陶熙前世就知道的常识。虽然效果有限,但在这片没有抗生素的荒原上,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用舌头一下一下地清理左后腿上的结痂和周围的皮毛,把脏东西和干涸的血块舔掉。
伤口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有一些黄白色的脓液渗出来——确实是轻度感染。如果继续恶化,这条腿就真的废了。
一只肉乎乎的东西突然撞上了他的肋骨。
陶熙低头。是那只抢他骨头的幼崽——灰白色的绒毛,圆滚滚的肚子,黑亮的眼睛。
幼崽正歪着头看他,嘴里叼着一截枯树枝,含混不清地说:“黑哥哥,你在做什么?”
“清理伤口。”陶熙回答。
“为什么用舌头?伤口不可以舔,妈妈说会越舔越疼。”
幼崽的逻辑显然是人类小孩级别的,但陶熙没法跟它解释狼的唾液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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