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爪制定了一个更复杂的围猎方案。八头狼分三路包抄,两头从正面佯攻,三头从左侧驱赶,三头从右侧拦截。
陶熙被分在右侧拦截组,和朔风、还有一头年轻母狼一起。
雄驯鹿不好对付。它的角还挂在头上,又宽又大,被它甩一下就是骨折。
正面的两头公狼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地嚎叫、虚扑,逼它往预设的方向跑。
雄驯鹿没有跑。
它低下头,把角对准了正前方,站住了。
这是鹿对抗狼的标准战术——不动。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狼的耐力比鹿强,但爆发力不如鹿。
如果鹿跑起来,狼可以把它追到力竭;如果鹿站在原地用角防守,狼就很难下口。
正面的佯攻失效了。两头公狼不敢靠近,只能在几步之外转圈,偶尔扑一下又被角的寒光逼退。
“我去引它。”朔风说。
白狼从右侧的藏身处走出来,放低身体,一步一步朝雄驯鹿的侧面移动。
它的步伐很慢,像在雪地上滑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雄驯鹿的注意力还在正前方,没有发现侧面的威胁。
朔风在三米外停了下来。
它突然跳了起来——是一个横向的、夸张的跳跃,白色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雄驯鹿的右后方。
鹿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色影子吓了一跳,本能地转身,把角对准了朔风。
就是这一转身,它的左侧完全暴露了。
“上!”霜爪的嚎叫声炸开。
陶熙从藏身处冲了出去。不是经过思考的——他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就动了。
四腿在雪地上交替,肌肉收缩又舒展,每一次蹬地都让速度更快一截。风在耳边呼啸,视野里只有那头鹿暴露出来的左侧肋部。
母狼和他并排奔跑,灰色的影子在余光里晃动。朔风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三头狼同时逼近雄驯鹿的左侧和后方。
鹿慌了。它想转身,但朔风挡在右侧;它想冲正面,但霜爪和石爪堵在那里。它的角不知道该对准谁,头在左右摆动,步伐变得凌乱。
陶熙第一个到了攻击距离。
他没有去咬鹿的腿——那是大部分狼的做法,咬住腿让猎物失去平衡。
他咬的是鹿的腹部侧面,最柔软、最没有骨头保护的地方。
裂齿切入皮肤和肌肉的瞬间,温热的血液涌进嘴里,腥甜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
雄驯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甩动身体。陶熙被甩了出去,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嘴里还叼着一块撕下来的皮肉。
但它的动作慢下来了。
伤口在出血,疼痛让它无法集中注意力。朔风趁机从另一侧咬住了它的后腿,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鹿跪了下去,霜爪扑上来,咬住了它的喉咙。
(狩猎结束)
陶熙从雪地上爬起来,抖掉身上的碎雪。嘴里全是血,他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发现自己的嘴角被鹿划了一道小口子,火辣辣地疼。
但他觉得不是很难受。
这个发现让他愣了一下。上一次狩猎——那头幼鹿——他还会因为看到猎物死亡而感到不适。
这一次,他全程都在想怎么咬、咬哪里、咬多深,完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这是一条命”。
他的身体在享受狩猎,他的大脑在分析战术,他的胃在期待食物。
他在变成一头真正的狼。
“你咬的那口不错。”
朔风走过来,白狼的嘴和前胸都被血染红了,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血污中反而更亮了,“很准。咬的是内脏的位置,但还是小心点,我不希望你受伤。”
感动.jpg
陶熙想说“谢谢大哥”,但嘴里还含着血,一开口就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血沫从嘴角喷出来。
那个画面应该挺狼狈的,但朔风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种大哥看到小弟进步时会有的满意。
“我帮你擦擦。”
朔风说,然后用自己沾满血的嘴帮陶熙舔了舔嘴角的伤口。
陶熙没有躲。
大哥帮小弟舔伤口,正常,狼群里伤狼与伤狼都是这样的。
更何况是帅狼给他舔呢?
狼群开始分食猎物。这次朔风没有单独给陶熙留肉——陶熙已经可以自己挤到前面去吃了。
他不再是那个等别人吃完才敢靠近残骸的底层废物。他有资格在第一轮进食。
但还是朔风先吃。这是规矩。大哥在前,小弟在后。
陶熙:小弟,膜拜膜拜你,什么时候才能和大哥一样呀?
他等朔风吃了几大口之后,才凑过去咬了一块肉。位置不是最好的——最好的部分已经被狼王和狼后占走了——但至少是一块实实在在的、能填饱肚子的肉。
石爪从对面看了他一眼。那头深灰色公狼的目光阴沉沉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它没有龇牙,也没有发出威胁的声音,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我不喜欢你,但我现在拿你没办法。
陶熙记住了这个眼神。
石爪对他有意见。那种“看着不顺眼”的级别和更深的、已经开始积累的东西。迟早有一天,这种不满会找到出口。
他不知道那个出口会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在那个出口打开之前,变得更强,让他好好打脸。
当天晚上,狼群在一处丘陵地带扎营。
没有岩壁挡风,没有山洞可以钻,只能找一片相对低洼的地方,靠着彼此的身体取暖。霜爪和白额在最中间,母狼和幼崽围着它们,公狼在最外围。
陶熙和朔风在最外面的一圈。并非被排挤而是公狼本来就该睡在最外面,保护里面的母狼和幼崽。这是他们职责。
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陶熙蜷着身体,把鼻子埋进尾巴下面。但风从雪面上刮过来,不带任何遮挡地打在他的背上,冷得像刀子。
他的皮毛还是不够厚,虽然比刚醒来时好了一些,但和朔风那身厚实的白色冬毛比起来,他的黑色皮毛就像一件单衣。
“冷?”朔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好吧。”陶熙说,但牙齿在打颤,他的“还好”听起来像“豪安”。
朔风没有说话,只叹了一口气。
好歹也是救过自己的狼,反正自己也不是很冷。
白狼站起来,绕到陶熙的另一侧——风来的方向——重新卧下。现在朔风的身体完全挡在了陶熙和风之间,像一堵白色的墙。
然后朔风把尾巴伸过来,盖在陶熙的腰上。毛茸茸的,厚实的,还带着白狼体温的尾巴,像一条活着的毯子。
“风哥,你这样自己会冷。”陶熙说。
“我毛厚,没事。”朔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鹿肉”。
陶熙想再说什么,但朔风的下巴已经搁在了他的脖子上,轻轻压着,表示“这个话题结束了”,别再提了。
“好吧。”
黑狼闭上了嘴。
雪落在白狼的背上,积了薄薄一层。陶熙看着那些雪花在朔风的白色皮毛上堆积、融化、再堆积,看着白狼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雾,看着大哥闭着眼睛、耳朵却朝着他的方向——就像睡着了,但没有完全睡,时刻在听着他的动静。
“大哥。”陶熙又低低地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你以后不会嫌弃我吧?。”
“应该是我谢谢,你替我挡了熊。”
朔风的声音很轻,“那之后,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你。你会认路也好,不会说话也好,变聪明也好,变笨也好——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狼,不会嫌弃你。”
陶熙的喉咙发紧。
“别的我不需要知道。”
朔风把下巴往陶熙的头顶压了压,像是在强调这句话的重量。
陶熙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个词——“我的狼”?
大哥说他是“我的狼”。是“我的小弟”的意思吗?还是“我的兄弟”?总之“我的狼”在狼的语言里,这个词的含义比“小弟”更深一些,但也不一定——在狼群里,“我的狼”可以指任何有紧密联系的成员,包括兄弟、盟友、伴侣。
一顿胡乱分析后,陶熙选择理解成“兄弟”。
他翻了个身,面朝朔风。月光下,白狼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那金色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颗黑色的、小小的、琥珀色的光点。
“风哥。”陶熙说。
“嗯。”
“你真好看,还挺养眼的咧。”
说完他就后悔了。
朔风愣了一下。白狼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陶熙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朔风的耳朵好像微微红了一点。
狼的耳朵不会红,但那个姿势,那两片耳廓微微向后转、尖端相向的角度,是狼表示“羞涩”或“尴尬”的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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