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先卧了下去,面朝外,背靠树干。然后它用尾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进来。"
陶熙走过去。朔风的身体和树干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头狼侧卧进去。他犹豫了半秒——太近了,近到几乎贴在朔风的肚子上——然后他卧了下来。
后背贴着朔风的腹部,整个身体陷进白狼的体温和厚毛之间。朔风的前爪从上面伸过来,轻轻搭在陶熙的肩膀上,像一道活着的围栏。
风在头顶呼啸。树冠在剧烈摇晃,积雪从枝条上大片大片地滑落,砸在周围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偶尔有枯枝断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坠落的沉闷撞击声。
陶熙能感觉到朔风的心脏在贴着他的后背跳动。沉稳的、有力的、不急不慢的节奏,像一面不会被任何东西撼动的鼓。
"风哥。"陶熙低声说。
"嗯。"
"你冷吗?"
朔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白狼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呼噜,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毛厚。"
朔风说,"不冷。你冷就多贴紧一点。"
陶熙:帅白狼好好,爱了爱了,呜呜。
陶熙没有客气。他又往里缩了缩,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嵌进朔风的怀抱里。
朔风愣了一下。
白狼的前爪收得更紧了一些,把他的身体牢牢地圈住。朔风的下巴从后面伸过来,搁在陶熙的头顶上,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耳廓上,温热而潮湿。
暴风雪在外面肆虐了一整夜。
陶熙没有睡着。不是不想睡,是朔风的怀抱太暖了,暖到让他清醒——暖到让他的大脑一直在转一些不该转的念头。
朔风的呼吸就在他后脑勺上方,均匀而绵长。朔风的爪子搭在他肩膀上,掌心的肉垫柔软而温热。
朔风的腹部贴着他的后背,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晰可辨。
陶熙:呃…好像有腹肌。( ° ° -)
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任何狼——靠得这么近过。
前世他没有过伴侣。野外考察的生活让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放在动物和自然上,而不是放在人身上。他没有体会过"被人抱着睡觉"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体会到了。
感觉是:他想一直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的耳朵热了一下。他赶紧把那点发热压下去,告诉自己:这是取暖。暴风雪里狼群互相依偎是本能,朔风抱他只是为了两个人都能活过这个冬天,他们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的。
朔风以后会找自己的伴侣,他们不可以那样睡得了一辈,但还是希望朔风找到伴侣后,不要忘记他们之间的情感。
但朔风的下巴在他头顶轻轻蹭了一下,蹭得他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陶熙:好奇妙的感觉啊。
————(我是分界线)————
暴风雪持续了三天。
第二天的时候,狼群的存粮彻底耗尽了。最后几块冻鹿肉被分给了母狼和幼崽,每头公狼什么都没分到。
陶熙舔了舔自己嘴角残留的血味——那是昨天吃剩下的,早就干了,但舔起来依然能尝到一点淡淡的咸腥。
"饿。"
小雪趴在被几头母狼围成的圆圈中间,奶声奶气地说。幼崽的声音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无力感,和平时的活蹦乱跳判若两狼。
白额没有回答。狼后把幼崽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小雪的额头,像是这样就能让幼崽不那么饿似的。
但白额自己的肚子也在往下瘪——她也好几天没有正经吃东西了。
陶熙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
他知道狼群撑不了太久。暴风雪还在持续,没有要停的意思。如果食物再不补充,最先倒下的是幼崽,然后是母狼,然后是公狼。
到那个时候,整个狼群会在几天之内崩解——不是被敌人打败,是被饥饿打败。
"风哥。"
陶熙压低声音,靠近朔风的耳朵,"我想跟你说件事。"
朔风的耳朵转过来。
"我记得南边那片沼泽附近有一群野猪。"
陶熙说,"上次路过的时候我闻到了。那个位置,朝南的坡面,有芦苇丛和灌木,地面被拱过。野猪夏天就住在那里,冬天不会搬远。"
朔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野猪?一群?"
"至少两头。"
朔风沉默了一会儿。"太远了。雪这么深,走不到。"
"我知道走不到。"
陶熙说,"但雪停了之后可以。而且大雪会把野猪困在窝里——它们挖不动冻土,找不到地底下的草根。到时候它们会比我们还饿,比我们还急。"
朔风侧过头看他。白狼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树影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枚被擦洗过的琥珀。
那个目光里混合着审视、思考和一丝陶熙说不清的柔软。
"你知道它们在哪?"
"知道大概位置罢了。"
陶熙说,"上次路过的时候我记住了地形。那片沼泽东南角有一排土坡,坡上长着很密的芦苇。野猪的窝就在芦苇丛下面的土坡背风面,出口应该朝南。"
朔风没有立刻回应。白狼把目光移开,看向凹地中央正在发抖的小雪,又看向霜爪——狼王趴在一根倒伏的树干上,眼睛半闭,耳朵垂着。
霜爪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好了,饥饿让它的动作变慢了,皮毛失去了光泽。
"风停了就去。"
朔风说,"我陪你去。"
陶熙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我是分界线)————
第三天傍晚,风终于停了。
雪停了之后的世界安静得不太真实。云杉林的枝条被积雪压弯了腰,有些细一点的树枝直接断了,歪歪斜斜地插在厚厚的雪层里。
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边界的灰白笼罩着一切。
狼群从凹地里钻出来的时候,每头狼都踩进了一米多深的雪里。陶熙的前腿陷到了肩膀,他费了好大劲才拔出来。
朔风走在前面,白狼用身体碾压雪层,硬生生踩出一条勉强可以通过的窄路。
霜爪站在队伍最前方,狼王瘦了一圈,但眼神依然锐利。它扫了一眼白茫茫的雪原,沉默了很久。
"往哪走?"霜爪问。
"南边。"
陶熙说,"沼泽方向。我带路吧。"
霜爪看了陶熙几秒,又看了朔风一眼。白狼站在陶熙身边,尾巴微微翘起,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我跟定了"的姿态。
霜爪没有再问,把身体往侧面让了一步,把带路的位置让给了陶熙。
"走。"狼王说。
队伍在雪地上排成一列,沿着陶熙记忆中的方向缓慢推进。陶熙走在最前面,黑色的皮毛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靠着记忆中的地标辨认方向——那棵被雷劈过的落叶松,那片形态像狼爪的乱石堆,那个转角处突出的青灰色巨石。
雪把一切都覆盖了,但地形的轮廓还在,他认得出。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后,陶熙放慢了脚步。
空气中开始出现野猪的气味。混着粪便、泥土、和被体温烘暖的草梗的复杂味道。野猪窝就在附近了。
"停。"陶熙压低声音。
整支队伍停下来。朔风走到陶熙身边,白狼低下头嗅了嗅雪面,然后抬头看着前方一片被芦苇丛包围的土坡。
"在那里。"
朔风说,"气味很浓。至少有六头。"
霜爪从后面挤过来,狼王低头嗅了嗅,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光。食物。就在几步之外。
但狼王没有立刻下令进攻——野猪七八头,狼群十头,正面冲突的胜算不算太高,而且野猪的獠牙能轻易刺穿狼的肚子。
霜爪看向陶熙。"你有办法。"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陶熙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用前爪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野猪窝的出口朝南。"
他用爪尖在雪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周围雪太厚了,它们挖不通,只能从这一个口进出。我们把这个出口堵住一半,只留一头野猪勉强挤出来的大小。然后——"
他抬起头,看着霜爪的眼睛。
"——野猪只能一头一头地往外钻。出来一头,杀一头。后面的野猪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只会闻到血和同伴的气味,然后犹豫、害怕、不敢再出来。等它们彻底不敢出来了,我们也已经杀了足够多的野猪。"
霜爪没有说话。狼王盯着雪地上的示意图看了很久。
石爪蹲在旁边,深灰色的公狼也看着那张图。它的嘴巴抿得很紧,但陶熙注意到它的尾巴从垂着变成了水平的——它在认真思考,没有马上反驳。
"野猪会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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