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别拖我后腿行吧。”
小笨狼!你又救我一次。
“这还差不多。”
傻狼!
陶熙站在原地,看着朔风的背影。白狼的尾巴尖在身后划着小圈,步伐比平时更轻快了一些,右耳的缺口边缘露着一小片新皮,在风中轻轻颤着。
陶熙觉得那个缺了毛的耳朵可爱得不得了。
他低着头,偷偷笑了一下,然后也走到猎物旁边开始分食。
中午吃的是驼鹿的肝脏。霜爪把肝脏分成了几块,按照等级依次分配。
陶熙分到的那一块不算大,但位置好——是肝脏最嫩的中心部分,没有筋膜和血管,入口即化。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霜爪故意的,但他没有问,低头吃得很专心。
其实是朔风让的。
朔风坐在他旁边。白狼分到的是更大的一块,但它吃得很慢,隔一会儿就侧过头看一眼陶熙。
陶熙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耳朵朝后,鼻尖埋进肉里,咀嚼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黑色的脸毛被鹿血和肝脏的汁液润得亮晶晶的。
朔风看了好一会儿。
"你脸上有血。"白狼说。
陶熙抬起头,用爪子抹了一把脸。"哪?"
朔风没有回答。白狼直接凑过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陶熙的鼻尖——那里沾了一小片凝固的血痂。
舌头一卷,血痂就被带走了,留下一小片湿润的、被舔干净的黑色鼻皮。
陶熙的耳朵竖起来,然后又压平。朔风舔他鼻尖的动作太自然了。
鼻尖是狼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之一,主动舔对方的鼻尖是仅次于舔嘴巴的亲密行为。
"好了。"
朔风说。白狼收回了舌头,重新低头吃自己的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陶熙的鼻尖还残留着朔风舌头的温度。热热的、湿湿的、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触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爪尖前面的泥土,感觉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热。
"谢谢。"他说。
"嗯。"
朔风说。没有抬头。但陶熙注意到白狼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像在很高兴地擦地。
小雪从旁边探过脑袋来。"黑哥哥,你们在干嘛?"
陶熙用爪子把幼崽的脑袋推回去。"没有干嘛。你吃你的肉。"
小雪叼着肉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
陶熙:666,骗吃的来了。
陶熙一脸无语的样子。
朔风在旁边,白狼低着头,但陶熙能看到它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它在笑。不发出声音的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别笑了。"陶熙闷闷地说。
"我没笑。"朔风说。肩膀还在抖。
陶熙用后腿蹬了一下朔风的侧腹。力道很轻,像幼崽在和同伴闹着玩。
朔风被蹬了一下也不躲,反而侧过身来,用大脑袋顶了回去——把陶熙的整个脸都埋进了自己胸口的厚毛里。
"别闹。"
朔风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嗡嗡的,震着陶熙的耳朵。
陶熙的脸埋在朔风胸口,没有挣脱。他闻着白狼身上熟悉的松脂和冷风的气息,感受着那些厚实的白色绒毛蹭过他的眼皮和鼻尖。
他不想出来。他想一直这样,被朔风摁在胸口,听白狼的心跳从胸腔深处传过来,咚咚咚,稳稳的。
"你好暖和。"
朔风没有说话。但白狼的爪子从上面伸过来,搭在了陶熙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慢慢地揉了一下。
下午,陶熙一个人去了营地外围的小溪边。
他想喝水。也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溪的水是从山上化雪流下来的,清澈见底,冰凉刺骨。
陶熙趴在溪边的浅滩上,低头喝了几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水面上倒映的自己。
臭美ing
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久到倒影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水动了,是他的视线在发虚。
他的大脑在转。转的却是一些不成形的、散乱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东西。
朔风舔他鼻尖的时候,他的心在跳。朔风把他摁进胸口的时候,他不想出来。朔风的尾巴搭在他背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会睡得最安稳的狼。
这些是"兄弟"之间该有的吗?
他不知道。
他前世是动物学家,研究过狼的社会行为。他知道狼群中公狼之间的关系有多种可能——兄弟、战友、竞争、同盟。
他也知道在某些情况下,公狼和公狼之间会结成比兄弟更深的纽带,会互相梳理、互相依偎、甚至在没有母狼的情况下长期结伴。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种纽带的质感,也没有体会过。
他没有想过"被舔鼻尖的时候心脏会跳得比追猎物还快"是什么感觉。他没有想过"被摁在胸口的时候希望他永远不松手"是什么感觉。他没有想过"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看他的脸"是什么感觉。
白狼站在溪对岸,不知道来了多久了。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尾巴自然下垂,姿态放松。
"你喝水喝了挺久的。"
朔风说,"我过来看看。"
陶熙的耳朵压平了。"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陶熙沉默了一会儿。溪水在两狼之间哗哗地流,冰冷的水汽在空气中弥散。
"想春天来了之后会怎样。"
陶熙说。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朔风没有追问。白狼跳过了溪流——一步跨过,落在陶熙身边。湿漉漉的沙土上留下了两枚清晰的爪印,比陶熙的爪印大了一圈。
"春天来了之后。"
朔风说,"雪会化完,还会有。草会长出来。猎物会多起来。狼群不用挤在一起睡了。"
陶熙的尾巴微微垂了一下。"哦。"
"但你想挤的话,还是可以挤。"
陶熙的尾巴翘了起来。他赶紧压下去,但已经晚了。朔风看到了——白狼的耳朵轻轻转了一下。
"嗯。"陶熙说。声音尽量放平。
朔风没有再说话。白狼在他旁边卧下来,面朝溪流,下巴搁在沙地上。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白狼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暖光。陶熙看着那层光从朔风的鼻尖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也在朔风旁边卧了下来。两只狼并排趴在小溪边的沙地上,肩膀挨着肩膀,尾巴尖碰着尾巴尖。
溪水在不远处哗哗地流,阳光暖融融的,风带着融雪的潮气拂过皮毛。
陶熙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朔风照例圈着陶熙睡。白狼的前爪搭在陶熙腰上,下巴搁在陶熙头顶。陶熙缩在朔风怀里,脸埋进白狼胸口的厚毛中。
但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朔风的脖子下面,环着白狼的脖颈,像在抱一个不会醒的枕头。
朔风没醒。或者醒了也没说。
陶熙把爪子又往回收了收——收回来半寸,然后停住了(突然发现不是很想收)。他的爪子最终留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不像在抱,也不像在躲。
"风哥,"他用气声说,"晚安了。"
朔风的呼吸在他头顶平稳地流动。没有回应,但尾巴在他腰上微微收紧了一些。
陶熙闭上眼睛。
日子还会继续。日常还会重复。狩猎、进食、晒太阳、玩耍、睡觉。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差不多,每一天都在朔风的体温里开始和结束。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
但他希望很久。很久很久。
第19章 初绿
陶熙是被一阵水声吵醒的。
更细碎的、连绵不断的滴答声。
他睁开眼睛,看到岩壁上方的缺口处正在往下滴水——雪在化,冰在融,整个冬天积攒的白色正在缓慢地变成液体,沿着石头的缝隙往下渗,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洼。
朔风已经醒了。白狼侧卧着,下巴搁在陶熙的头顶上,耳朵朝前,姿态放松。
它感觉到了陶熙的动静,把下巴抬起来一点,低头看他。
"雪化了,春天要来了。"朔风说。
小笨狼!
陶熙从朔风怀里钻出来,走到岩壁外面。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但阻止不了他伸懒腰。
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地面不再是纯白的雪毯,而是深浅不一的灰褐色——露出的泥土、枯草、碎石和正在融化的残雪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不似冬天那种干冷刺鼻的冰晶感,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泥土和某种……绿色的气息。
他低头看地面。
就在他脚前,在融雪和枯草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小片嫩绿色的东西。
尖尖的、细弱的、几乎只有一根针那么粗的芽。
它从湿泥里钻出来,顶开枯草的残骸,在初春的阳光下安静地站着。
草。
春天第一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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