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恨水眼皮都没掀开,“一点小事罢了。”
崔昭“哦”了一声,见他不欲多说,便也不再问这事,转而道:
“好哥哥,你昨夜找了谁为你解药,崔昭可是心焦地等了你一夜啊。”
“你想知道?”宁恨水终于掀开眼皮,扯着嘴角,露出个阴恻恻的笑来。
崔昭也笑:“是呀是呀。救了我家好哥哥,可不是天大的救命恩人?自是应报答一番的。”
宁恨水了然地点点头,手中掬起一捧水,冲着桶边上坐着的木偶,又是笑了笑,紧接着双手一扬。
崔昭顿时变了脸色,“啪嗒”一声就往外跳,“好哥哥,你怎的这么不经逗!”
窗外日头正盛,闷热的风卷过树梢,吹得叶片哗哗作响。
树底下的慧生堂里,一行弟子忙忙碌碌,煎药的煎药,商讨对策的商讨对策。
自昨日又分来一批弟子守着后,今日倒是风平浪静,偶有病重的修士反扑,倒也能控制住。
药炉旁围坐着几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总而言之,有小道消息称,过几日,合欢宗的乐欢尊者便要来驻守了。”叶齐光道。
余姚姚点头道:“近日城中形势险峻,有大拿守着自是稳妥些。”
容燕脸上挂笑:“叶道友是从何处听来的小道消息,我师尊昨日可才传唤我回去。”
“嘶,可我这消息......”叶齐光顿了顿,又问,“那你怎么不回去?”
容燕拢了拢衣袖,但笑不语。
见他不答,叶齐光摸了摸鼻子,转而看向今日一直沉默的谢止醉,又看了看这人手中倾斜了的药壶。
褐黑色的药汤顺着壶口,溅了几滴落在地上。
再流下去,这药汤就要全没了!
叶齐光登时劈手夺过谢止醉手中的药壶后,而后狐疑地盯着这人的脸看,不解道:“你今日怎么了,如此魂不守舍?”
今日的谢止醉,少有的来晚了不说,就连现下帮手煎药,药汤洒出去了都不知。
盯了好半晌,叶齐光放下药壶,双手合十,作法道:
“魂归,魂归!急急如律令,谢止醉魂归!”
谢止醉:“......”
一旁的容燕却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人看,“你昨夜,和谁在一处?”
闻言,谢止醉拧起眉,抿住嘴,神色难得生动。
余姚姚拣着药材,微微一笑:“莫不是和宁师弟在一块儿?”
此话一出,谢止醉的身体顿时僵住,只觉脸上升腾起一股热意,他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叶齐光更是狐疑,“你的耳朵,好像可以割下来卤着吃了。”
谢止醉只是沉默着,唇角抿成直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般。
直到过去好半晌,几人都开始各忙各的了,他才忽地出声道:“我有一个友人......”
容燕眯起眼:“你有一个友人?”
余姚姚点头:“对,谢师弟有一个友人。”
“我的这位友人,和他的另一位友人......”说到这里,谢止醉却不再说了,耳尖又升腾起一股热意。
叶齐光问:“你这第一位友人,不会是你自己吧?”
话音刚落,余姚姚顿时满脸不赞同地看他,“叶大哥,请你不要在谢师弟讲他与他友人时插嘴!”
叶齐光:“......”
容燕掩着下唇笑了一声,“所以,谢道友的友人,和谢道友的友人的友人,昨夜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又是一阵久久的沉默。
谢止醉僵着脸,一一地扫过这几人。
叶齐光,百晓生,或许真的知道此题如何解。
余姚姚,宁恨水曾经的师姐,或许也知道此题该如何解。
他的视线最后落到了容燕身上,此人,合欢宗弟子,居心不轨,宁恨水曾说过喜欢的......
思及此,谢止醉的心沉了沉,垂眼看着炉子上沸腾的药汤,这时他才发现这炉子边上还破了个口。
忽地只听“兹拉”一声!
小板凳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
谢止醉猛然站了起来,他头上那条发带也跟着不住甩动起来。
于是几人便看着这人突然拎着炉子在这屋子里来回踱步,这看看,那摸摸,一副要将这里的所有物件彻查一番的模样。
恰巧千机阁的弟子路过,见此,摸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儿。
直到忽然顿悟了般,这弟子扬声道:“不愧是谢道友啊!”
余姚姚也恍然大悟般,跟着附和道:“不愧是谢师弟啊!”
容燕:“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该鼓个掌?”
叶齐光:“......”
良久,谢止醉才坐回了小板凳上,似乎终于斟酌出了个结果。
他道:“我的这位友人心悦我的另一位友人,只是他们之间如今却闹了些不愉快,现下该是如何补救才好?”
叶齐光闻言,长长地“哦”了一声,“世人都说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自是应死缠烂打!”
谢止醉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道:“我想,他应是不愿意见我那另一位友人的。”
到这时,他又无法抑制地回想起了昨夜。
宁恨水走得那样毫不留情,怎么可以这样?他们分明发生了那样的关系,如同凡间夫妻那样的关系。
他应当去寻宁恨水,他应当要对此事负责的。
第111章 为什么偏偏他不可以?
又换了几桶水后,宁恨水强压下某处的不适,终于舍得从洗浴室里头出来了。
他边往外走,边翻阅着从合欢宗禁地里拓印来的那本册子,又问道:“机关里的那尊佛像,长什么样?”
坐在他肩上的崔昭想了想,道:“是一尊毁去了半边脸的佛。”
又是半面佛......宁恨水一顿,可合欢宗好端端的为何会和这佛有所牵扯。
乐欢尊者究竟做了什么?在山风城这场大疫里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敛住眉眼,宁恨水收起手中的册子,步履不停地往院子外走。
“我们要去哪?”崔昭问。
“山风城数十里外的地洞。”宁恨水道。
只是方一走出院子,就见外头站着一人。
这人站在梨花树底下,抿着嘴,一瞬不瞬地盯着小院的方向。
直到小院的那扇门终于“嘎吱”一声被推开。
里头缓缓走出了一抹水色。
谢止醉手心一紧,大步上前,就见宁恨水冷着脸错开了他。
“宁——”
话还未说完,就见宁恨水冷冷觑来一眼,谢止醉顿时噤了声,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人身后。
这巷子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竞速一般,带起来的那阵风生生卷下了墙头树上的梨花。
这白色花瓣在空中打着卷儿,摇摇晃晃地落在宁恨水的头顶上,又被风卷到了谢止醉的头顶上。
被这么跟了一路,又想起昨夜磋磨不成反被磋磨,宁恨水现下更是恼火。
他没好气道:“你很闲?”
虽说是他自己找的这人解药,可那又如何,让他不爽了就是这人的错!
都是谢止醉的错!
崔昭坐在宁恨水肩上,木偶脑袋往身后看去,又偏头看了看宁恨水发冷的脸,捂着嘴偷偷地笑了声。
谢止醉虽不知宁恨水怎么又捡了只木偶,但也只当没看见,低声道:“昨夜......”
“昨夜?”宁恨水哼笑一声。
被这么一反问,谢止醉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而宁恨水已是走远了去。
他站在原地,扣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到底是捏诀跟上这人。
如今山风城中菌人之症愈加严重,他们二人之间又有了夫妻之实,正好轮休到他,得了空得多看看宁恨水才是......
谢止醉压住嘴角,虽说宁恨水不愿承认,现下也未拜堂成亲,但想来那一日并不远了。
他做了那样的事,就应当对宁恨水负责,他阿娘说过的。
虽不知宁恨水究竟是何身份,但既然这人不愿意说,那他便不问,只要是宁恨水就好。
待山风城一疫解决,便是群英会了,谢止醉想,他会在群英会上名列前茅,会风风光光地拿了名次去同宁恨水讲。
届时他应该提什么去同孟姨提亲才是......谢止醉想着,嘴角堪堪要压不住,索性不压了。
长街上,零零散散地有几个小贩有气无力地叫卖着,谢止醉方穿过这些百姓,耳边就传来道稚嫩的童声——
“哥哥!哥哥要不要买束花?”
谢止醉脚步一顿,眼前是一个不过自己腰间的女童,手中的木篮里盛满了花。
女童枯瘦的手握着束花,眼眸亮亮的,正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这少年。
只是见这位哥哥脸色冷冷,女童气弱下来,小声道:“只要两个铜板就好......”
“嗯。”
女童意外地抬起头,方才伸出的手里多出了不止两枚铜板,正要出声时,这位哥哥已是拿着束花飞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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