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死气沉沉，也确实都死了。


    宁恨水出神地看着牢中的那些修士，心下愈发沉重。


    菌人、山风城、合欢宗、修罗，失踪的修士......


    直到耳边忽地传来谢止醉的声音：“你怎么了？”


    不待宁恨水说话，地牢里竟是传来道微弱的声音：


    “救......救救我......”


    第113章 救


    宁恨水循声看去。


    幽暗中，牢房的最角落处，层层叠叠的草堆下，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下一瞬，只听“咔哒”一声。


    地牢的锁应声而开。


    宁恨水刚抬步，眼前就横过来一只手。


    是谢止醉，他道：“我去吧。”


    “不必。”宁恨水绕开这人，径直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去。


    缓步停在草堆旁后，他指尖一点，枯黄的草顿时被掀往两边。


    而地上赫然是一个瘦小的人。


    面黄肌瘦，皮包骨一般，正几近于无地呼吸着，四肢似乎折断了般弯曲着。


    宁恨水垂眸看去，就对上了一双缓缓聚焦的眼。


    “救，救救我，求你了……”这少年嘶哑着声音道。


    “救？”


    宁恨水弯起唇，屈下腰，指尖轻点在这人眉间，“如若送你往生极乐也是救的话。”


    地上这少年瞳孔倏然放大，似乎知道接下来将会面临什么，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句话来：


    “救我，我，拿东西和你换，求你……”


    谢止醉站在宁恨水身后，冷冷看着地上的人，“不可信。”


    宁恨水只是挑起眉，似笑非笑地望着地上的人，问：“你也有宝贝？”


    还真是怪了。


    每个人都说自己有宝贝。


    少年缓慢地点头，“一尊佛像，那个人说，你会想要的。”


    话音刚落，宁恨水不置可否，只是收回了点在这人眉间的手。


    见求救有望，地上这人的手也极其艰难地动了动，竟是揪住了宁恨水的衣摆，何其诚恳地道：


    “对不起……对不起……”


    宁恨水笑吟吟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宁师兄，从前都是我犯浑，我、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救救我吧……”


    杜小羽早已干涸的眼眶里滚出来一行泪，他哑着嗓子道：“宁师兄，我把佛像给你，你救我，求你了！”


    谢止醉的脸色愈冷，上前一步，用剑鞘挑开这人的手，冷声道：“滚。”


    此人早在一年前便失踪了，如今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甚至一群死人中独独活了这一人，手中还拿着所谓佛像。


    “佛像是谁给你的？”宁恨水问。


    “一个黑衣人，”杜小羽有些着急，“我真的不知道是谁！”


    “何时交与你的？”


    “那个黑衣人修为很高，潜了进来，”杜小羽语气变了变，“说不日便会有人来，告诉了我佛像的位置。”


    宁恨水“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转而问：“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山风城人士，逃亡之际被迷晕了扔进这里……”


    一年前，不周山的第一次月末考核不久后，他下山外出时，竟是被几个不知身份的人麻套袋毒打了一顿，濒死之际，若不是他手中有换来的法宝……


    顿了顿，杜小羽并没有全部坦白，只是接着道，“这里关了很多修士，时不时便会来一个蒙面的人来挑选修士，不知被带去何处。”


    宁恨水于是又“啊”了一声，“那你是怎么活到如今的？”


    他是真挺好奇的，这人的命竟然如此之硬，堪比小强啊。


    杜小羽一噎，“他会挑走或是容貌出众或是修为较高者。”


    “原来你都不搭边啊，”宁恨水若有所思，“那这些修士……”


    扫了一圈周遭早已死亡的修士，他问：“怎么都死了？”


    杜小羽却沉默了下来，好半晌才道：“他们说不愿苟活。”


    宁恨水闻言不再应声了。


    他垂着眸，回头，一一扫过那些修士。


    大抵是周遭突然冷凝下来，杜小羽脸色似哭似笑，语气激烈起来：


    “想要活下来就要被看不起吗？我想活啊，我想活下来有错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一生顺风顺水，不过就因为是天道垂怜运气好了些！


    不过是一点苦便口口声声道貌岸然地说着什么宁死不屈，说着什么不愿苟活！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我们这些——”


    “说够了么？”谢止醉冷声打断道，“说够了就赶紧把佛像交出来。”


    杜小羽的脸抽搐了两下，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我只要你们救我，接好我的四肢，我便取出来给你们。”


    宁恨水低眉看着地上这人，像是才反应过来，“……运气好了些？”


    他竟不知，原来他在这人的眼里，就是运气好了些。


    站在这里的，哪怕是所谓天道宠儿的谢止醉，也付出了失去血亲的代价。


    他们这些人，在杜小羽的眼中，竟仅仅是一句运气好了些。


    宁恨水低低笑了一声，随即站直了身，“那么你的运气也不算差，居然巧合到能让我们碰见你。”


    言毕，他自指尖倏地放出丝线，猛然缠绕住杜小羽的四肢，穿针缝线般将此人如提线木偶般吊了起来。


    这人身上的衣袍已是一片污糟，宁恨水蹙眉给这人丢了几个清尘诀，才快步往外而去。


    谢止醉自是紧跟在他身后，“山风城那些进化的菌人，岂不是同这些失踪的修士有所关联。这里又是山风城的地界，合欢宗莫不是也……”


    “没有实质证据，”沉默许久的崔昭忽然出声道，“看起来你们好像……”


    他望向被吊着往外走的杜小羽，“你们似乎认识啊。不觉得奇怪么？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巧合的事啊……”


    言及此，崔昭的木偶手指又戳了戳宁恨水的脸颊，“好哥哥，那个黑衣人就差点名道姓地说是你了。”


    话落，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谢止醉偏头看着身侧的人，蹙眉问：“怎会是……冲着你来的？”


    僻静的洞穴里，有水珠不断顺着岩壁往下滚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杜小羽垂眼默默听着几人对话。


    许久，直到几人跳出了洞穴。


    宁恨水才道：“哥哥我的事，弟弟你们少问。”


    崔昭：“……”


    谢止醉：“……”


    荒芜的土地上，一行人走得飞快，直奔杜小羽指的方向。


    青天白日，一棵大榕树底下。


    杜小羽跪趴在地上，手指不停地掘开地上的泥土，半晌，才挖出一黑色盒子。


    他起身，面向宁恨水，递出了手中的盒子。


    第114章 见死不救


    宁恨水垂眸看着。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细长木盒，木质粗糙。


    直到盒盖微启，露出一尊小巧的佛像，佛像面容一半悲悯、一半骇人。


    是一尊半面佛。


    杜小羽的手抖得愈发厉害，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宁恨水看不出情绪的脸，“宁、宁师兄？”


    这人分明面无表情，他却一阵胆战心惊，额角隐隐冒出冷汗。


    几息过后，宁恨水的视线终于从佛像上缓缓移开，落在杜小羽惨白的脸上，到底是轻轻“嗯”了一声，接过了那木盒。


    “给你十息，跑吧。”


    杜小羽猛地一个哆嗦，踉跄着转身，连滚带爬地撞进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这荒草刺人得很，硬生生被他蹚出一条狼狈的路来，久久才消失在昏茫的暮色里。


    崔昭在一旁掩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带着丝残忍的兴味：


    “若是我，便直接杀了他。”


    宁恨水转着腕间的念珠，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山风城。


    “风雨欲来。”他道。


    山风城，不会太平。


    合欢宗的异香，三十三重天的修罗。他竟不知，他们三十三重天有朝一日也会同名门正派有了勾当。


    至于那位叛徒，还真是阴魂不散，过去这么多年，竟还有愿意为了前殿主奔走的旧部下。


    宁恨水垂眸，不着痕迹地将神识渡进通讯玉牌中。


    -


    山风城中。


    哭嚎声、尖叫声、绝望的嘶吼声拧成一股，刺破天际，又被更浓重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街头巷尾挤满了密密麻麻、行动僵滞又诡异的菌人。


    它们游荡着，身上不断渗出黏腻菌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与肆意横流的污血糊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


    摊贩倾覆，瓜果瓷器摔得粉碎。有人慌不择路，一脚踩烂了滚落的甜瓜，溅起红色的汁液。


    “大侠！救命啊！救救我们！”


    “呜……娘……娘……”


    “怪物！怪物啊啊啊——别过来！”


    惨呼声中，一个中年男人跌坐在血污里，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只菌人拖着粘稠的丝线，张开淌着涎液的嘴巴，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