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不尽的时空，隔着不知几度春秋流年，宁恨水望向了谢止醉。


    他们隔着时空，遥遥相望。


    宁恨水弯起唇。


    分明谢止醉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可他就是知道宁恨水在说什么。


    他说，今夜的月色很美。


    很美，真的很美。


    谢止醉想。


    可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不能再同宁恨水一道赏月了。


    ……


    这是谢止醉的第一次死亡。


    只是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人间下了场滂沱的大雨，下了一场又一场，似乎再也下不停了。


    天道化作一团云雾，停在谢宅上方。


    宅子里传来婴儿啼哭的声响，前路花团锦簇的谢小公子出生了。


    祂利用法则，将一切清零。


    天道亲自撰写的剧本，由不得一丁点儿闪失。


    与第一世轮回一样，谢家被孟素情灭门，谢止醉被领入不周山，成为修士中的佼佼者，直到在下山时降伏妖兽时结识了宁恨水。


    宁恨水站在月光下，朝目光灼灼望着他的人看来，忽地弯起了唇，眉眼间如清风明月。


    失去所有记忆的谢止醉怔怔地看得出神，不由自主地靠近。


    不由自主地再一次爱上了宁恨水。


    可命运还是找到了他们。


    命运再次让那柄长剑穿透了宁恨水的心口。


    命运再一次让谢止醉成为了世人口中至高无上的仙尊，在花团锦簇中飞升。


    天道很满意。


    可是，谢止醉再一次拔剑，他自尽了。


    天道大怒。


    人间天雷翻滚，大雨滂沱。


    这一次，祂做了充足的准备，可是谢止醉总有各种各样的死法，死得祂根本措手不及！！


    一次又一次轮回，天道的能量不断被消磨，而谢止醉终于在其中一世里清醒过来。


    十四洲上，便多了一个所谓的寻雪真人。


    这位寻雪真人废去半条性命才得以踏入世外的西境，他与昆仑墟家主做了交易，从而得到了至宝——


    九转寒玉。


    为了能够复活苏檀生，谢止醉几乎耗尽修为，用这件至宝将那一粒光点送去了异世，再回来时便出现了一个所谓的系统。


    这系统记忆模糊，但许是在异世博览群书，迅速接受了自己的设定。


    虽然不解设定里是要他的宿主杀死一手创造自己的人，但他也确实挺想杀死谢止醉的，说不清缘由的想杀。


    天道被削弱，根本意识不到谢止醉在祂看不见的地方凭空造出了一个所谓的反派逆袭系统。


    祂只知道，谢止醉失去了记忆，再一次被投入轮回当中。


    而谢止醉，辗转千百年，只为等一故人归。


    ......


    【叮咚！系统加载中......】


    【叮咚！系统绑定任务对象中......】


    【叮咚！绑定成功，宿主宁恨水......】


    自此，一颗光球从天而降，骤然出现在了宁恨水的眼前。


    兹拉兹拉的机械音中，这颗光球卯足了力气，大喊道：


    “宿主！你很快就要死了！”


    宁恨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气来。


    放下手中茶盏，这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温柔道：“我现在就打死你。”


    苏檀生化作的系统：“......”


    他的宿主好凶哦。


    可是，他莫名地想要亲近眼前这人，于是机械音兹拉兹拉地响了半天，这颗球兀自长出双机械小手来，紧紧揪住宁恨水的衣领。


    机械音乐呵呵地道：


    “我跟你讲，我可是反派逆袭系统，你别不信我，以后龙傲天男主可是要斩了你的脊骨做剑！”


    机械音越说越愤慨：“还挑了你的手筋做琴，挖了你的心脏炼成丹药一口吞了！最后独自飞升上界！”


    宁恨水：“......”


    宁恨水：“在哪，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开玩笑。


    他穿到这个世界摸爬滚打一百年，好不容易走到今日，怎么可能给别人做垫脚石！


    宁恨水咬牙，一张漂亮的脸几番扭曲，紧接着抄起金鳞骨伞便直奔目的地。


    沉沉夜色中。


    他看到了幼年模样的主角。


    这个所谓的点家升级流龙傲天男主，正茫然地跪在地上，周遭几乎是血流成河，极其狼狈。


    宁恨水和谢止醉，重逢了。


    第175章 世道不容我，天要杀我。


    ......


    一片死白的空间中。


    两人并肩而立。


    宁恨水垂眸，光团在手心中微弱的闪烁，他看得出神。


    谢止醉便看着他，像是如何也看不够，要将这人的模样深深镌刻在脑海中。


    静默许久。


    直到宁恨水终于开口：“世道不容我，天要杀我。”


    于是谢止醉一字一句道：


    “那便掀了这天。”


    天地何其不公，天地何其不仁。


    短短“命运”二字，便将他们困于囹圄，将他们犹如操纵提线木偶般戏耍。


    宁恨水低低地笑起来，他笑得那片薄薄的肩膀又微微颤抖着，颤得那对肩胛骨像是要从血肉中生生破出，紧接着如蝶翼般振翅飞走。


    可是他飞不走，他深陷于命运。


    宁恨水说：“好。”


    只是要掀了这天谈何容易，就连谢止醉为宁恨水挣来的这一线生机都费尽心血。


    但而今天道势弱，他们不会再输。


    从空间里出来时，外边的天已是蒙蒙亮起。


    光团被放置在剑匣中，附着于长剑之上，周遭堆满了灵石。


    谢止醉道：“待他恢复足够的能量便得以醒来。”


    宁恨水“嗯”了一声，盯着那剑匣好半晌，最后才问：“天道不灭，他是不是便只能一直做一颗球了？”


    谢止醉颔首，似乎有些纠结，到底还是道：“要回去么？”


    回去哪里，两人自然都心知肚明。


    宁恨水敛容。


    沉默半晌。


    他忽地又弯起唇，在谢止醉再次开口前，他背起手往殿外去，走得轻飘飘的。


    他说：“回去啊。他们都在等我。”


    青临也等了他很久很久。


    想来那片槲寄生，如今早已盛放了吧？


    谢止醉要跟上，却见前面那人头也不回地朝他挥了挥手，“不用跟了。”


    而后，一如既往地走得潇洒。


    指尖蜷了蜷，谢止醉站在原地，周身漫上淡淡黑气，却只是低低地说了声：


    “好。”


    要走了，宁恨水又要走了，又要留下他离开了。


    宁恨水宁恨水宁恨水宁恨水……


    又要走了。


    谢止醉唇角紧紧抿着，竭力压抑住莫名其妙袭上的恶念，在宁恨水临出门前，他终于是按耐不住地问：


    “何时归？”


    殿门口那人一怔，很快就答道：“很快就回来。”


    话落，谢止醉不再说话了。


    外边的日光刺眼得很，却在要映入殿内时堪堪刹住，只留下一片阴影。


    千秋殿外是和煦日光，千秋殿内却是孤寂清寒。


    宁恨水眯了眯眼。


    许是被日光刺着了，他蓦然停住了脚，旋身望向谢止醉。


    随即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


    谢止醉抿唇看他。


    越来越近。


    直到宁恨水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还不待谢止醉反应过来，就见这人背着手，踮起脚，凑近了他。


    紧接着。


    谢止醉的唇边落下了轻轻的一吻。


    极浅却又极缱绻。


    一如多年前。


    谢止醉怔怔地看着，很快，唇边不可抑制地翘起，黑气霎时间消散。


    宁恨水道：“等我回来，别乱跑。”


    谢止醉说：“好，我等你。”


    宁恨水便笑了笑，毫不气弱地指点江山：“把外边近殿门的那棵梨花树砍了，挡着我晒太阳了。”


    谢止醉傻笑起来，定定地说：“好。”


    “……我说什么你是不是都要说好？”宁恨水问。


    谢止醉闻言当然是点头，“阿水说什么，我都会听。”


    也不是什么都要说好的，如若宁恨水说要与他和离，那自然是一万个不好。


    思及此，谢止醉脸色忽然就凝重起来，认认真真地等待宁恨水的下文。


    却只听宁恨水道：“去睡一觉吧，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而谢止醉认认真真摇头：“不好。”


    宁恨水：？


    谢止醉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若是在梦里怎么办？”


    话音落下，静了几息。


    宁恨水皱脸，盯着眼前这人的脸色，阴阴沉沉，看起来真是苦苦的，比那苦瓜还要苦。


    看着看着，他忽然抬手，顿时只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