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压住嘴角,“我不需要。”
只不过宁恨水当作没听见,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条水色的发带,随即将心魔按在桌边坐下。
若是真听这只魔的话,定是又要发病。
桌上有一面水银镜,镜中映出了两张宛若璧人的脸。
心魔抿唇,镜中的人便跟着抿唇。
目光流转,他透过镜子,望向身后正为自己梳理鹤发的宁恨水。
察觉到视线,宁恨水抬眼,恰好与镜中倒映的心魔四目相对。
“嗯?”
不料,心魔立刻偏开了头。
宁恨水嘴角微扬,掌心拢起银丝,看着发丝从指缝间滑落,又被他重新圈住。
“怎么就白了头呢?”他低声问。
心魔“哼”了一声,“白色好看,我乐意。”
宁恨水嘴角一抽。
与其说这是心魔,眼前这别扭的模样,倒更像十六七岁时那个尚且青涩的谢止醉。
幼时的谢止醉也算粉雕玉琢,可那时便是这般嘴硬,整日用那阴恻恻的眼神盯着他看。
年岁渐长,性子虽稍敛,人却愈发清冷疏离,还成天将“做官”挂嘴边,真是又笨又倔。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时候对他有了别的心思。
实在是怪哉。
不过如今想来,还真是叫他给养歪了,从龙傲天升级流大男主养成了如今一副痴样。
宁恨水兀自想得出神,发带也缓缓系紧。
心魔沉默地望着镜子里的宁恨水。
就见这人唇角不自觉地弯起,眼里还染上几分清浅笑意。
视线分明是落在他身上,却更像是越过他在看其他的人。
在看谁?
宁恨水在透过他看谁?
心魔抿住唇,愈抿愈紧。
宁恨水并未察觉,将手中发带系上了个利落的结,心魔这一头鹤发便被高高束起。
他道:“明日我要去趟城中佛庙,你若是无事,可与我同去,如何?”
心魔定定地看着镜子里映出来的宁恨水,而后定定地答道:
“不要。”
宁恨水:?
他似乎没有给这人拒绝的权利吧?
心魔:“你去找你的凤郎,找你的柳郎,我与你又没有关系,何苦寻我与你一道?何苦呢?”
宁恨水:?
心魔站起身,看也不看宁恨水,旋身时高马尾还一甩一甩的。
“就算你为我束发......就算你为我束发,区区束发,你凭什么以为我就会陪你去佛庙。”
“我又不是谢止醉,才不会被你哄骗,我没有那么好哄,谁叫你......叫你......”
他自顾自说了好半晌,却根本没有人回应他,只能听到烛灯燃得噼啪作响。
顿了顿,他再回头看去,宁恨水早已在榻上安详阖眼。
“......”
心魔恶狠狠地盯着榻上的人。
宁恨水宁恨水宁恨水………总是这样,这样......!
“还不睡?”榻上那人的声音悠悠传来。
心魔却并不应声,只是骤然散作薄雾。
床榻深陷。
绸被中钻进来一团凉意。
紧接着,那凉意缓缓扩散。
宁恨水的腰身上搭上了一双手,那双手缓缓地收紧,缓缓地将人圈紧。
心魔将人彻底圈入怀中,他道:
“不许帮谢止醉束发。”
一夜相安无事,直到月落日升。
那座佛庙确实如那两个医仙谷弟子所说的那般香火鼎盛。
日光里,烟火缭绕,来往熙熙攘攘,百姓们拿着手中的信香小心翼翼地往庙中走去。
菩提树下,宁恨水背着手,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来此的百姓。
大多数人的脸上枯黄干瘪,口中念念有词,这是来求上天垂怜的。
还有一小撮人看着兴致高涨,眉梢都高高翘起,这是来还愿的。
和普通佛庙倒是相差无二。
只是牌匾上题着的字,生怕别人不相信似的,那三个大字题的可是——真佛祠。
宁恨水的身侧不断有人路过。
“仔仔,待会进去见了真佛,你可千万要记得该怎样说才心诚!”
“真佛保佑!真佛保佑!我这全家老小可就指着我了,我要是倒下了,该怎么办才是啊......”
“这真佛真的靠谱么?这些百姓......”这声音熟悉的很,是常今宵。
这人身侧还跟着许燃,一抬眼,就正好对上了宁恨水。
“哎!道友!又见到你了!”
不多时,几人齐齐站在了菩提树下。
常今宵愁眉苦脸:“这佛庙也不知究竟供的究竟是什么佛,若是香火愈发旺盛,其能力也会愈加厉害......”
许燃见解倒是不同:“这些百姓的病症有些连我们医仙谷都无法医治,如今有了一座能治百病的佛庙出现,总好过坐以待毙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宁恨水:“这位道友,你说是吧?”
宁恨水只是笑笑。
能治百病当然好,可天底下又怎会有白掉的馅饼,怕是要付出什么代价才得以相换。
许燃见他这副表情,顿时又上前,一把揽住宁恨水的肩膀。
宁恨水:“......”
许燃大大咧咧道:“你这人怎么也这样,别像我师兄一样,有话就直说好吗?”
“哪样?”
这声音听着与宁恨水有些不同,像是从冰缝里出来的,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但许燃向来心大,并不留意,接着道:“自然是一副故弄玄虚的模样啊!”
“哦?”
许燃还要再说,揽着宁恨水肩上的那只胳膊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力一把甩开!
“嘶!疼疼疼!”他嚷嚷着连退几步,抱着自己的胳膊,不可置信地正要骂人,没成想一抬头去看就对上了张森森寒意的脸。
这人一头鹤发,青年模样,穿着墨蓝劲装。
生得神仪明秀的,还有几分眼熟,却又不太一样,满脸阴森,渗得许燃当场噤了声。
“干干干什么?”他底气不足地又连退了几步。
宁恨水好整以暇地看着。
这魔昨夜穿的还是一身玄色,今日一大早便不见了,原是去换新衣裳了啊。
心魔并不搭理许燃,若无其事地紧紧站在宁恨水身边,看着实在亲密。
好在懂事地易了容。
宁恨水揶揄道:“不是说不会陪我来么?”
心魔面不改色:“不过是顺路见着,你少自作多情。”
常今宵将还要再闹的许燃拽到自己身后,这才看向面前的两人:“二位——”
“没有关系。”心魔抢答道。
他压住嘴角,“不过是昨夜为我束了发,又共卧一张床榻罢了,能有什么关系?”
宁恨水:“......”
常今宵恍然大悟:“看来二位确实是关系很好的兄弟啊。”
话音刚落,心魔好不容易好转的脸色骤然又阴沉下来。
许燃莫名地哆嗦了一下,小声嘀咕:“宁道友这位好兄弟看着真是不大好相处啊。”
宁恨水:“......”
论医仙谷弟子的超绝情商。
果不其然,心魔脸色愈发的黑,他行事本就毫无顾忌,当下便要出手。
宁恨水眼疾手快将他按住,“乖,回去再说。”
......乖。
乖。
心魔手中术法霎时烟消云散,随即若无其事地反握住宁恨水的手,他别开脸,看向佛庙的方向。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宁恨水嘴角一抽。
两位医仙谷弟子脸色也逐渐奇怪起来:“原来好兄弟都要这么牵手的吗?”
宁恨水:“......各位,不若我们还是先去庙中一探究竟吧。”
真佛祠中烟熏火燎,呛人得紧。
进去时,金身佛像脚下的香火炉前站着一僧人。
这僧人着一身袈裟,脸上包裹着几乎将整张脸遮挡住的红巾。
而僧人的脚下,俯伏着数不清的百姓,将这座佛庙填充得满满当当。
百姓们虔诚地祈祷,或哭或笑,声音交织成连绵且压抑的一片,齐刷刷地朝一行人压来。
常今宵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正要开口,衣摆却被扯了扯,低眉看去,是一个白发老翁。
这老翁声音嘶哑:“跪拜真佛,需得心诚,你莫要挡着我了。”
常今宵蹙眉,却也只能退开。
宁恨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位僧人。
直到心魔忽地附在他耳边:“气息不对。”
宁恨水轻轻点头。
“铛——!”
不远处,沉闷的钟声传来。
几乎是同时,那位僧人转身,对着真佛深深地跪下,叩首。
紧接着,他低低地念诵着:
“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
话落,同样跪拜的百姓却齐齐地抬起头,冷然麻木的目光一道接着一道地落在宁恨水一行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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